“他在床下埋了百斤‘火药’——那是他研究琉璃时无意中配出的方子,硝石、硫磺、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遇火即炸,威力惊人。”
“三日后,那道人果然来了。”
“家祖卧在床上,装作奄奄一息,自言时日无多,算是与修行有缘无分,干脆将自家秘密托付仙师,但求自家有仙缘者日后能追随仙师。”
“道人利令智昏,竟信以为真。家祖趁机引爆了火药……”
“轰——”
即使是在梦境中,李川江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整间卧房被炸成废墟,家祖和那道人,尸骨无存。”
周围一片寂静。
梦境中的师兄弟们神情呆滞,似是都被这惨烈的结局震住了。
李川江抹了把脸,继续道:
“家祖临终前留下了遗书和几本笔记。”
“遗书中说,他那‘开了窍’的智慧,来自一场大梦。”
“梦中他到了一个叫‘地球’的地方,生活了四十年,学了很多在那个世界稀松平常、在这里却惊世骇俗的学问。”
“他说,那个世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但有能载人上天的铁鸟,有相隔万里也能对话的法器,有照亮黑夜的‘电灯’。”
“他说自己只是学到了皮毛,但就这皮毛,已足够改变一生。”
“家祖警告后人,怀璧其罪。”
“若没有足够力量守护秘密,那些学问不是福,是祸。”
“所以他只将部分不惹眼的技艺传下,内核的秘密,都随着他进了坟墓。”
“二叔祖作为先祖亲弟,从那道人尸体上搜出了几本秘籍,都是些粗浅法术,‘清风诀’、‘驱虫咒’、‘穿墙术’就是其中三门。”
“二叔祖靠着这些,勉强守住了家业,但永宁县从李家独大,变成了四家并立。”
李川江说完,长长吐了口气。
将这些家族秘辛说出来,他竟觉得轻松了许多。
梦境之外,张顺义缓缓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
床上的李川江仍在沉睡,呼吸平稳,对刚才梦中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张顺义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
鸣虫在院外奋力嘶吼,夜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峻……地球……四十年大梦……”
张顺义低声念着这几个词,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确认了。
李川江不是穿越者,但他是穿越者的后人。
那个李峻,百多年前来到这个世界,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记忆,试图改变命运。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在于,他从一个佃户之子成为一方豪强。
失败在于,他低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最终死于修行者的贪婪。
而李川江,这个穿越者的第四代或第五代孙,游历至此发现了“玉皇上帝”的神名,遂来到了玄阴观。
应是想探究,这个玄阴观主,是否与祖上有什么关联。
张顺义走到桌边,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那笔字虽然生涩,但一笔一划象极了仿宋gb2312字号。
他忽然有些感慨。
百年光阴,足够一个家族开枝散叶,也足够将许多秘密掩埋在尘埃里。
李峻带走了大部分知识,只留下不惹眼的技艺和几句神名。
他的后人守着这些碎片,一代代传下来,到了李川江这里,只剩虔诚的信仰和模糊的传奇。
而自己呢?
张顺义摸了摸颈间的蜃珠,统子哥的灰白面板,前世的知识,还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思维习惯……
这些都是他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他失败了呢?
会不会也有后人,在百年后某个道观里,发现“系统”、“kpi”、“流程图”这些词,然后茫然猜测祖上的来历?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当务之急,是处理李川江。
杀?不妥。
此人是李氏旁支,杀了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而且他献上的《阴符经》和三篇神咒,价值难以计量。
虽然阴符经与之前的清静经一般并无直接修行的法门,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也有不少益处。
至于神咒,大概是不在服务区吧,确实无法生效。
若非如此,单单金光咒便是顶好的法门,何须轻信送上门的机缘?
留?风险也有但不多。
李川江毕竟不是‘老乡’本人,就算让他继续在观中,也不能轻易察觉。
他自己那些“现代词汇”和特殊习惯,时日久了,也就不会被人注意。
张顺义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再次走到床前,右手食指重新点向李川江眉心。
这一次,指尖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光。
蜃珠微微发热,张顺义的灵识深入李川江的梦境,开始小心地修改、复盖。
今夜这场“掏心掏肺”的倾诉,必须抹去。
李川江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中与人闲聊祖上,但说了什么,醒来就忘了。
最后,张顺义在李川江的意识中种下一个暗示:
玄阴观主神秘莫测,不可深究;观中所供神象虽与家传神名相同,但只是巧合;当好记名弟子,勤修苦练,莫问太多。
做完这一切,已是寅时初刻。
张顺义收回手指,额角渗出细汗。
篡改梦境是精细活,尤其要做得不留痕迹,消耗的心神不小。
布置妥当,张顺义退出厢房,挥手收回笼罩乙三院的蜃气。
迷神香的馀味也随风散去。
他跃上墙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乙三院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默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顺义身形一晃,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他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阴符经》,八大神咒,还有一个百年前的穿越者同乡……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
而李川江,这个穿越者的后人,或许……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只是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
张顺义回到观海阁时,天已大亮。
他换了道袍,束发戴冠,又是那个冷静瑞智的玄阴观主。
推开窗,晨风涌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望向秘境方向,眼神深邃。
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