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鳞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脚步未停。
穿过这条守卫森严的坑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奇特的天然门户——那是两块巨型山岩,彼此倾斜倚靠,中间留下一条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狭窄缝隙。
缝隙内红光隐现,灼热的气流裹挟着更浓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引路的三个哨兵在缝隙前停下,更加躬敬地弯腰示意。
赤鳞毫不尤豫,迈步走入缝隙。
眼前壑然开朗。
张顺义通过蜃珠“看”到的景象,让他心神也为之一震。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山体空洞。
洞顶高逾百丈,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些倒悬的、被岩浆映红的巨大钟乳石轮廓。
而洞底,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缓缓翻涌的暗红色岩浆湖!
岩浆如同大地沸腾的血液,不时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又“噗”地炸开,溅起炽热的浪花,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通红明亮,根本无需其他光源。
岩浆湖并非占据全部,靠近洞壁的局域是嶙峋的黑色岩石平台。
此刻,这些平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狗头人。
成千上万!
它们如同蚁群般聚集,有的在向岩浆湖投下某种矿石,有的在搬运,更多的似乎只是在……生活。
简陋的窝棚,玩耍的幼崽,堆积的食物——主要是苔藓、蘑菇和一些小型洞穴生物。
整个洞穴空间充斥着无数狗头人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叽叽喳喳、嘶嘶嘎嘎的嘈杂声响。
这声音被巨大的洞壁不断反射、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晕脑胀的噪音背景。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在赤鳞踏出岩石缝隙,完整的身形暴露在岩浆的红光之下时——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咽喉。
以赤鳞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寂静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开去。
最近的狗头人最先停下动作,它们茫然转头,然后瞬间僵直,跪倒。
稍远一些的,听到动静不对劲,也纷纷停下,张望,然后如同被传染般接连伏地。
这寂静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个洞穴平台,最终连岩浆湖对岸那些模糊的身影也接连矮了下去。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刚才还如同喧嚣市集般的巨大洞穴,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岩浆湖偶尔发出的“咕嘟”声,以及洞顶渗进来的山泉“滴答”声,清淅可闻。
无数双眼睛,在跪伏的姿态下,偷偷抬起,聚焦在那道站在岩缝出口、浑身被岩浆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赤红身影上。
敬畏、恐惧、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就在这时,岩浆湖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平台上,有了动静。
那里搭建着一个相对“精致”的窝棚——以打磨过的黑色石块为基,覆盖着某种大型洞穴生物的皮革。
窝棚前,一个身形格外枯瘦、披着破旧羽毛披风、手持镶崁着硕大红色晶石骨杖的老狗头人,原本正盘膝面对岩浆湖,似乎在进行某种冥想。
洞穴突如其来的死寂惊醒了它。
它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竖瞳扫过下方如同被石化了的族群。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岩缝出口处。
当赤鳞的身影映入它眼帘的瞬间,这位显然是大祭司的老狗头人,如同被雷击般浑身剧震!
它手中的骨杖“哐当”一声掉在岩石地面上。
它甚至来不及去捡,手脚并用地从坐垫上爬起来,动作因为激动和衰老而显得跟跄蹒跚。
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高台边缘,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在确认了那赤红鳞片、金色鬃毛、赤红长须,尤其是感受到那股让它体内沉寂多年的龙血都开始微微发热的威压后——
老祭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偷偷观望的狗头人都心头一颤的动作。
它猛地跪倒在地,不是单膝,而是最为卑微的五体投地。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清淅的闷响。
兽皮衣装和羽毛披风凌乱地铺散开。
赤鳞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它,然后缓步向前,穿过寂静跪伏的“鳞片海洋”,沿着天然形成的石阶,登上了那座高台。
它走到依旧伏地颤斗的老祭司面前,伸出前爪,轻轻搭在对方枯瘦的肩膀上,微微一抬。
这是一个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动作。
老祭司如同触电般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它颤斗着,在赤鳞无形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但腰背依旧深深躬着,不敢与赤鳞平视。
它转向高台下方那一片寂静的、无数双望着这里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这灼热的空气,让它衰老的肺部有些不适。
它举起了双臂,将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疯狂灌注到喉咙,用尽全力,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却充满某种古老韵律的嘶鸣吼叫!
那吼声在巨大的洞穴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淅可辨,带着难以言喻的庄严与激动。
随着它的吼声,洞穴各处,尤其是那些高耸的、布满孔洞的岩壁上,传来了密集的“扑棱棱”的振翅声!
数十、上百只带翼狗头人,从各自的栖身之所飞出。
它们盘旋着,迅速向高台汇聚,如同一片乌云,最终整齐地降落在高台外围的空地上,与下方的普通狗头人一样,向着高台上的赤红身影,深深跪拜下去。
老祭司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它将骨杖重重顿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般,与所有汇聚而来的翼狗头人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整齐划一的嘶吼咆哮:
“嘶嘎——噜噜噜——昂!!!”
那声音汇聚成洪流,在山洞中轰鸣、激荡,甚至连岩浆湖的翻涌似乎都为之一滞。
张顺义通过幻像与蜃珠,清淅地“听”懂了这汇聚了上万狗头人意志的呐喊:
“恭迎——巨龙!!!”
赤鳞站在高台中央,岩浆的红光为它披上一层流动的血色战袍。
它微微昂起头,下颌的赤红长须无风自动,金色的竖瞳俯瞰着下方这片属于它的、狂热的“鳞片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