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大楼彻底疯了。
如果说一开始，那一声声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惊呼还只是暗流，那么此刻，整栋大楼就成了一锅被瞬间烧开的水，沸腾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走廊里，平日里步履沉稳的干部们，此刻都像中了邪，一个个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一个在预算科干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会计，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串他数了三遍都没数清的零，先是愣了半晌，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嘴里还喃喃着：“假的……都是假的……要交税的……”
旁边的人乱作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喊着叫救护车，可更多的人，连扶一把的空都没有。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女孩，抱着手机又哭又笑，当场就打开了旅游app，哆哆嗦嗦地搜索着“马尔代夫私人海岛七日游”，一边点一边哭喊：“我不干了！老娘不伺候了！我要去晒太阳！”
“老王！你卡里多了多少？我……我多了九位数！”
“九位数算个屁！老子的是十位数！哈哈哈哈！十位数！我他妈成百亿富翁了！”
一个平时最爱占小便宜的科长，此刻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身体筛糠似的抖着，嘴里反复念叨：“是陷阱……是圈套……这是要查我们啊……完了……全完了……”
狂喜、迷茫、恐惧、贪婪……所有最极端的情绪，都在这栋象征着金钱与权力的大楼里，上演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局长办公室里，孙宏斌重重地挂断了电话，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发财了”还在他耳边回响，却让他如坠冰窟。
他瘫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大班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桌上那杯顶级的大红袍，还散发着馥郁的兰花香，可他闻着，却像闻到了祭奠时烧纸的味道。
发财？
不。
这是催命。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苏正那张平静的脸。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听着他声情并茂地哭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问喷泉，问茶叶，最后拿出那份清单。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问话，那分明就是审判前的最后确认。
还有那份报告，那份他让手下人“好好整理”的报告。他当时还嘲笑苏正年轻，不懂财政的水深。可现在，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在齐腰深的水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头顶，即将溺死的可怜虫。
“建议让所有财政局的领导和相关责任人，都‘享受’这份‘富裕’……”
苏正那句写在报告末尾的话，此刻像一个最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享受”……“富裕”
孙宏斌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身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颤抖着手，解锁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银行app。那一长串让他窒息的数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面带微笑的魔鬼。
转账！必须马上把钱转走！
他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了自己老婆的卡号，金额栏里，他犹豫了一下，填上了一百万。不能太多，太多了容易被系统监控。
他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片刻，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转账失败。失败原因：交易对象非有效货币单位，请核实后重试。
孙宏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非有效货币单位？
什么意思？这白纸黑字的数字，带着人民币符号的数字，怎么就不是货币了？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金额改成十万。
【转账失败。失败原因：交易对象非有效货币单位，请核实后重试。
还是同样的提示。
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死心，又打开股票软件，想买入一只股票。
【购买失败。支付账户余额无法识别。
他又打开购物网站，想给自己充一百块钱话费。
【支付失败。
钱在那里，一分不少，甚至还在随着活期利息，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增加着。
但他，一分钱也用不了。
这笔庞大的、从天而降的财富，就像一个画在墙上的饼，一个水中的月亮。你能看见它，能拥有它，却永远也吃不到它，捞不着它。
孙宏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余额的数字。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那一长串圆滚滚的“0”，仿佛在他眼前开始蠕动、变形。”符号，也开始闪烁、扭曲。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土”。
孙宏斌猛地甩了甩头，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他的秘书小刘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手机，神情癫狂。
“局长！局长！我试了！转不出去！钱转不出去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被黑客攻击了？！”小刘的嗓音已经完全变调，刚才的狂喜，此刻已经变成了歇斯d里的恐慌。
孙宏斌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侥g幸也消失了。
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
这不是黑客攻击，这是……天谴。
“局长，我们……我们报警吧？”小刘带着哭腔问。
报警？怎么说？说自己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现在用不掉了？这不等于直接向纪委自首吗？
孙宏斌一把推开还在语无伦次的小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银行。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高楼大厦，那些由他亲手批款建起来的形象工程，此刻在他眼里，都像一张张嘲讽的嘴脸。
他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不，他还有地方可去。他还有一个最保险的、谁也不知道的藏宝库。
他调转车头，朝着郊区的一处豪华别墅区开去。那是他用一个化名买下的安全屋，里面有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硬通货”。
现金、金条、外汇、珠宝……那些才是实在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就还没输。
孙宏斌连闯了几个红灯，终于在别墅的车库前停下。他连车都来不及停好，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别墅。
他直奔二楼的书房，关上门，反锁。然后，他吃力地挪开墙角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柜，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电子保险柜。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德国定制的，防火、防爆、防盗。
他哆哆嗦嗦地输入密码，按下指纹。
“咔哒”一声，厚重的柜门应声弹开。
孙宏斌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他贪婪地向保险柜里望去，准备迎接那一片熟悉的、能给他带来无穷安全感的红色与金色。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保险柜里，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的。
里面没有他熟悉的成捆的钞票，没有他心爱的闪闪发光的金条，也没有那些能换来一栋楼的珠宝首饰。
取而代g之的，是满满一柜子、被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文件。
孙宏斌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柜门，才没有倒下去。
他伸出颤抖的手，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硬壳封面，烫金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他翻开第一页。
【坐落：云州市第三小学操场西侧单杠下方三米处】
孙宏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又从里面抽出第二本。
【坐落：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消防栓内】
他又抽出第三本。
【坐落：云州市松鹤园社区养老服务中心主楼门前第三级台阶】
一本，又一本。
他所有的现金，所有的黄金，所有的珠宝，他这辈子搜刮来的所有不义之财，都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保险柜里，变成了一堆他看得懂，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土地证。
这些土地，都在那些被他从财政预算里划掉经费的地方，都在那些被他当成“包袱”甩掉的民生项目里。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这栋豪华别墅的深处传出，惊起了一片飞鸟。
孙宏斌瘫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一沓厚厚的土地证，眼睛瞪得像要裂开，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他最热爱的“土地”，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