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市委三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水晶灯。往日里,能坐在这张桌子旁的,无一不是云州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习惯了在这里运筹帷幄,谈笑风生。
但今天,气氛不对。
市委书记赵卫东和纪委书记马东明并肩坐在主位,两人面沉如水,目光如炬,仿佛两尊即将开封的门神,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市长杨明坐在赵卫东的另一侧,眉头紧锁,手里转着笔,却一次也没让笔尖落下。
而桌子旁的其他常委、副市长,以及各关键部门的一把手们,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状态。一部分人神色如常,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紧急会议感到不解和凝重;而另一部分人,尤其是来自财政、住建、国土等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则个个脸色煞白,坐立不安。
他们的眼神飘忽,不敢与主位上的赵卫东对视,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伸向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一块能救命的浮木,又像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财政局副局长钱复礼,就是其中最煎熬的一个。
他今天早上是被老婆的尖叫声吵醒的。当他看到自己银行账户里那一串多出来的、足以买下半条街的数字时,他并没有像老婆那样狂喜,而是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多年的官场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天降横财,这是索命的阎王帖。
他强作镇定地来到单位,发现整栋财政局大楼已经变成了疯人院。紧接着,他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代替“身体不适”的孙宏斌局长,参加这个紧急会议。
孙宏斌身体不适?钱复礼心里冷笑,怕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此刻,他坐在冰凉的皮椅上,只觉得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轻微地震动,是老婆发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内容从最初的“老公我们发财了!”变成了“钱怎么转不出去?”,再到现在的“你快想想办法啊!卡是不是被冻结了?你是不是出事了?”。
钱复礼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去摸那个手机。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纹丝未动的茶水。水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他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坐在他对面的,是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冯兰。一个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女强人。此刻,这位女强人也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她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庞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破坏了昂贵的粉底。她放在桌下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爱马仕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就在会议开始前,她接到了身在瑞士的秘密信托经理打来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告诉她,她那个存放着巨额资产的匿名信托账户,在半小时前被强制清盘,所有资金,被兑换成了一种名为“云州老城区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债券(不可交易型)”的东西。
“冯局,这是什么东西?它甚至没有国际代码!它就是一堆废纸!”经理在电话里哀嚎。
冯兰当时差点没把手机捏碎。废纸?她十几年来苦心经营,转移出去的财富,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废纸?
不止是他们。住建局的、发改委的、甚至几个与土地开发牵扯甚深的副市长,都在这一刻,品尝到了同样的滋味。他们的财富,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存在,无论藏在哪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都在这个清晨,以一种最荒诞、最冷酷的方式,回归了它们最初的形态。
——土地。
那些被他们从民生项目里抠出来的钱,变成了第三小学操场下的地契;那些通过暗箱操作卖地换来的黑金,变成了市医院走廊消防栓里的商业用地凭证;那些开发商孝敬的别墅豪车,变成了松鹤园养老中心门前台阶的所有权证明。
财富从未消失,它只是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人都到齐了。”赵卫东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卫东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些苍白的脸,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微微颤抖的手,都验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苏正的“咒语”,覆盖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广,还要精准。
“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赵卫东的声音冷得像冰,“刮骨疗毒。”
这四个字一出口,钱复礼和冯兰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轻微一颤。
赵卫东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正是苏正的那份报告。
“我手上这份报告,大家很快就会人手一份。”他扬了扬报告,“里面有些数据,很有意思。比如,我们云州的财政收入,对土地的依赖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六。而我们的民生支出,却在逐年下降,去年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十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这座城市,像一个外表光鲜的巨人,但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腐烂了。我们把钱,都花在了脸上,花在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工程’上。而那些看不见的,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教育、医疗、养老,我们却在不断地抽血。”
赵卫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云州华丽的外袍,露出其下溃烂的脓疮。
钱复礼的额头上,汗水已经汇成了溪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笔挺的西装上。他感觉赵卫东的目光,似乎正穿透了所有人,直直地钉在他的身上。
他想起了前年,为了给城东的“金融岛”项目凑钱,他亲手从全市中小学修缮预算里,划走了三千万。当时他还跟孙宏斌开玩笑说,孩子们的教室漏点雨算什么,金融岛要是建不起来,大家的钱袋子可就都漏风了。
现在,报应来了。
他的钱袋子,何止是漏风,简直是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卫东的秘书老刘,躬着身子,快步走到赵卫东身边,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推送。
赵卫东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将手机推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有些人,守着金山喊穷;有些人,把百姓的救命钱,当成自己的功劳簿。”赵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今天,我就要把这些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全都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蛆虫!”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那是云州本地新闻app的强制推送。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都拿起了手机。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市财政局长孙宏斌精神失常,于郊区别墅内被发现时,正试图吞食大量不明文件,已被送往精神病院。
下面配了一张高清照片。照片里,孙宏斌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地上,他头发凌乱,满脸污垢,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疯狂。他的嘴巴大张着,正费力地咀嚼着什么,嘴角溢出的口水,浸湿了那份文件的封面。
封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几个烫金大字,在闪光灯下,显得无比讽刺。
“砰!”
冯兰手里的爱马仕手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口红、粉饼散落一地。她的脸,比墙壁还要白,身体摇摇欲坠。
孙宏斌疯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人。
他们看着照片里孙宏斌那副不似人样的惨状,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明天。那种从亿万富翁,瞬间变成一无所有,甚至连财富都变成了嘲弄自己的罪证的巨大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是我!不是我!”
财政局副局长钱复礼,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指着对面的住建局局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他!是他和孙宏斌!城西那块地,评估价明明只有八个亿,他们俩做假账,硬是把价格压到了五个亿!我不同意,他们就用我儿子在国外读书的事情威胁我!我有证据!我有他们通话的录音!”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钱复礼的爆发,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还有我!我也要举报!”国土局的冯兰也站了起来,她指着身边的一位副市长,歇斯底里地喊道,“城南的旧城改造项目,他一个人就拿了开发商百分之十的干股!合同就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王八蛋!你血口喷人!”那位副市长又惊又怒,拍案而起。
“我血口喷人?你老婆手上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就是开发商从缅甸给你拍回来的!发票还在我这儿!”
一时间,会议室变成了菜市场。
指控声,咒骂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称兄道弟、在酒桌上勾肩搭背的“战友”,此刻都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疯狂地撕咬着彼此,企图在沉船之前,把别人推下水,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赵卫东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丑陋的闹剧,没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过头,与纪委书记马东明对视了一眼。
马东明的脸上,同样是冰霜一片。他对着赵卫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卫东收回目光,对着面前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会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说完了吗?”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没说完的,可以留着去纪委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