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那句“可以留着去纪委慢慢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疯狂与喧嚣。
刚才还像斗鸡一样互相撕咬的众人,瞬间都蔫了。他们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精气神。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走进来的是几个身穿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们没有佩戴任何标志,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为首的男人径直走到纪委书记马东明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马东明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钱复礼,冯兰,还有你们几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身体都控制不住地一僵,“跟同志们走一趟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财政局副局长钱复礼,那个刚才还指着别人鼻子尖声叫骂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木偶,被人从椅子上扶起来。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架着往外走。经过赵卫东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一丝乞求的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钱复礼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国土局的冯兰,在被人带走时,脚下被自己掉落的爱马仕手包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只曾经象征着她身份与财富的手包,此刻像一块垃圾,被她狼狈地踩在脚下。她没有去捡,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曾经在云州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被带离了这间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权力中心。他们走后,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死寂。剩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赵卫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散会。”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赦令。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地方。
很快,巨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卫东和市长杨明。
杨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卫东书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宏斌疯了,钱复礼他们……怎么会突然就在会上狗咬狗起来?”
赵卫东没有回答,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由土地财政堆砌起来的繁华新城,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座巨大的、即将崩塌的沙堡。
“杨明同志,这不是突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是脓疮熟透了,自己破了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杨明,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现在,脓排出来了。接下来,是刮骨,是上药,是重新长出好肉来。这个过程,会很疼,也会得罪很多人。你,怕不怕?”
杨明看着赵卫东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卫东书记,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云州就完了。只要能让这座城市好起来,我什么都不怕。”
“好。”赵卫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我们就,动刀吧。”
云州的官场,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以财政局为中心,风暴迅速席卷了国土、住建、发改委等多个关键部门。纪委的工作效率高得令人咋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调查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那些被带走的官员,心理防线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几乎不需要审问,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开始交代问题,仿佛晚说一秒,自己银行账户里的那些“土地证”就会彻底固化,永无翻身的可能。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在交代完自己的问题后,还主动提供了别人的线索,详细到某个项目里谁拿了多少回扣,某笔款项是如何被做平的,全都一清二楚。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前财政局副局长钱复礼,在审讯室里哭得涕泪横流,“求求你们,让我看看我的银行卡,就一眼!看看那些钱……不,那些地,还在不在……”
纪委的办案人员,看着这些前一秒还在痛哭流涕、忏悔罪行,后一秒就满眼希冀地追问自己财富下落的贪官,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荒诞与寒意。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覆盖全市、以土地为核心的庞大利益网络,被完整地揭露出来。其涉案金额之巨,牵扯人员之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场雷霆风暴中,苏正的那份报告,被赵卫东亲自定为“一号文件”,下发到所有相关单位。报告里提出的那些近乎“休克疗法”的改革方案,在清除了所有阻力之后,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迅速推行。
第一个被动刀的,就是那个耗资巨大的“金融岛”项目。项目被全面冻结,所有已拨付款项被彻查追缴。
紧接着,全市所有非必要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被一一叫停。
一场声势浩大的财政结构改革,在云州拉开序幕。
一个月后。
云州市第三小学。
“哐当……哐当……”
几个工人正合力将那扇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铁门拆下来。阳光下,铁锈的粉末簌簌落下。
年轻的女老师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在她身边,校长激动得搓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换了,终于要换了!不止是大门,操场也要重新铺塑胶,我们申请了五年的多媒体教室,这次也批下来了!批了整整十间!”
女老师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叫苏正的年轻领导来学校时的情景。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安静地走,安静地看,把每一个破旧的角落都看在眼里。
当时,她以为那也只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真的变了。
她抬头看向操场,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虽然脚下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地,但他们的笑声,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脆响亮。
同一时间,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里,曾经排得满满当当的加床,已经消失不见。地面被拖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而有序。
一间新开放的双人病房里,那个曾经只能蹲在地上无声哭泣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床边,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他的妻子躺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
“新的病房楼启用了,一下子多出来五百张床位。”一个护士推着车子走过,跟相熟的病人家属聊天,“听说市里又拨了一大笔钱,要引进国外最新的设备,以后咱们看病,再也不用往省城跑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松鹤园社区养老服务中心。
那栋死寂了许久的楼,终于有了生气。院子里,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护工,正搀扶着老人散步。活动室里,传出阵阵欢快的歌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
那位曾经眼神麻木的老奶奶,此刻正坐在一张崭新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眯着眼睛,在冬日的暖阳下打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安详的笑容。
城市的肌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那些曾经被“面子”所遮蔽的“里子”,正在被一针一线地重新缝补起来。
市委办公厅,苏正的办公室里。
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座他生活了许多、也战斗了许多的城市。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医院,但那些地方发生的变化,那些重新燃起的希望,仿佛都化作一股股无形的暖流,跨越时空,汇入他的身体。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支英雄牌钢笔。
握住钢笔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而温润的力量,从笔身中涌出,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单纯由“官僚怨气”转化而来的冰冷能量,其中夹杂着一种全新的、温暖而明亮的东西。
是孩子们的笑声,是病人的感激,是老人的安详……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期盼与满足。
苏正低头看去。
只见那支平平无奇的钢笔,笔身之上,那条沉睡的金龙,周身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之中,龙鳞片片清晰,龙目缓缓睁开,仿佛拥有了真正的生命。
一声微弱、却又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龙吟,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