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一个荒唐的锁眼。
苏正透过锁眼看进去,看到的是一幅由数据、图片和谎言精心裱糊起来的盛世画卷。
“照相站”,这个词带着乡野间最质朴的讥诮,却精准地刺穿了那份报告的核心。
苏正向老农道了声谢,老农扛着锄头,摇着头,嘴里嘟囔着“城里人净搞些看不懂的名堂”,顺着田埂慢悠悠地走远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整个石盘乡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没有报告里描绘的万家灯火,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风中残烛。
苏正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报告中另一个浓墨重彩的项目——“高山生态茶园基地”。
乡间的小路泥泞难行,越往山里走,路况越差。所谓的“产业路”根本不见踪影,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土路,蜿蜒着没入黑暗的山林。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苏正的裤腿上已经沾满了泥点。他终于爬上一个山坡,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茶园”。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茶园”。
山坡上确实被开垦过,也确实栽种着一排排的植物,但那些所谓的“茶苗”,大多只有半尺来高,叶片枯黄卷曲,在晚风中瑟瑟发抖。更多的树坑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坑,里面的树苗早已不知所踪。
整个山坡,与其说是茶园,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弃的植物坟场。
杂草比茶苗长得更茂盛,肆无忌惮地侵占着每一寸土地。空气里闻不到一丝茶香,只有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苏正蹲下身,捻起一片枯黄的茶叶,在指尖轻轻一搓,便化作了粉末。
他又抓起一把泥土,土质黏重,明显不适合茶树这种需要疏松透气土壤的作物生长。
这又是一个“照相站”。
而且比那个光伏板项目做得更加拙劣,更加敷衍。
十七个亿。
刘秘书长那冷下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十七个亿,究竟有多少,变成了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照片背景”?又有多少,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苏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的寂静。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划破黑暗,直直地射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着开了上来,最终停在了山坡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年轻人,他快步跑到后座,拉开车门,恭敬地撑开一把伞,尽管天上并没有下雨。
一个身材微胖、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脚上却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李主任,就是这儿了。”司机在一旁小声说。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踩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这片惨不忍睹的“茶园”,又看了一眼站在坡上的苏正,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干什么的?”李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官方式的警惕。
苏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我就是随便走走,看这里的风景不错。”苏正的声音很平和。
“风景不错?”李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那片枯死的茶苗,自嘲地笑了笑,“这叫风景不错?这叫惨不忍睹!”
他似乎没有把苏正当成什么重要人物,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同志,你是记者?还是哪个单位下来搞调研的?”
苏正不置可否,只是反问了一句:“这片茶园,是扶贫项目吧?看着好像没成功?”
“成功?”李主任的音量一下子高了起来,他一脚踩在泥里,也顾不上那锃亮的皮鞋了,指着山坡,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怎么成功?你看看这土,你看看这气候!神仙来了,也种不出好茶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司机一根,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山风里迅速散开。
“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也很无奈啊!”李主任开始了的抱怨,“去年省里开了现场会,看了人家兄弟市的‘万亩茶山’项目,回去就给我们下了任务,说我们也要搞。文件发下来,指标定下来,年底就要看到成效,还要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他一摊手,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委屈。
“可我们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石盘乡!我们查了资料,问了专家,这里根本不适合种茶!我们把报告打上去,没人看!人家就一句话,‘别的市能搞,你们为什么不能搞?是思想不解放,还是工作不作为?’”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苏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主任见苏正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的话镇住了,情绪更加饱满。
“我们能怎么办?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应付年底的考核,只能硬着头皮上!买苗,开荒,请人栽!钱花下去了,样子做出来了,照片也拍了,报告也写了。领导来视察,车开到山脚下,用望远镜一看,漫山遍野绿油油的一片,很高兴,当场表扬我们执行力强,工作有创新。”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荒诞的苦笑。
“可那又怎么样呢?考核一过,谁还管这些茶苗的死活?我们扶贫办,人手就这么几个,我们是抓落实的,又不是农业专家。再说了,后续的维护费用,谁给?项目资金早就用完了!”
他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说到底,我们也是被逼的!都是为了‘考核’那两个字!数据要好看,材料要漂亮,现场要有看点。至于老百姓是不是真的靠这个脱了贫,增了收呵呵,那都是后话了。”
这番声情并茂的“自白”,将一个为了应付上级、疲于奔命、身不由己的基层干部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如果苏正不是提前看过了那份十七亿的资金报告,如果他不是在来之前就对整个官僚体系的运作模式了然于胸,他或许真的会相信眼前这个李主任,只是一个被形式主义压垮的可怜人。
“那山下的那个光伏发电站呢?”苏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也是为了考核?”
李主任一愣,随即点头,像找到了知音:“可不是嘛!那个更典型!上面要求清洁能源项目覆盖率,我们这穷山沟,上哪儿搞去?最后只能弄了那么个‘照相站’。反正领导也不懂,只要看到板子立起来了,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那被剪断的电缆,生锈的门锁,都是对僵化考核制度无声的、悲壮的抗议。
苏正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李主任,我听说,这个茶园项目,光是买茶苗,就花了两百多万。是吗?”
李主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滔滔不绝的“无奈”和“苦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警惕地看着苏正,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苏正的回答云淡风轻,“这么大一片山坡,又是高标准扶贫项目,两百万应该不算多吧?”
李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笑两声:“差不多差不多是这个数。扶贫嘛,投入总是要大一点的。”
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再与苏正对视。
苏正压了压帽檐,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李主任面前。他个子比李主任高出半个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李主任,你刚才说,这里的土不适合种茶,是吗?”
“对对啊,专家说的。”李主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知道不适合,为什么还要买两百万的茶苗,而不是买两百万的土豆苗、红薯苗?那些东西,在这里总能活吧?”
苏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一记一记地,敲在李主任的心上。
“这这是上面的要求,要搞特色产业,要有亮点”李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
“是上面的要求,还是因为茶苗的回扣,比土豆苗更高?”
苏正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主任的耳边轰然炸响!
李主任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指着苏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你到底是谁?!”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司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李主任和苏正之间,一脸警惕。
苏正没有理会那个司机,他只是看着李主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水底,却藏着万丈寒冰。
“我是谁不重要。”
苏正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那张在云州市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年轻却威严的脸。
“重要的是,李主任,你这番精彩的表演,我该给个什么样的‘考核’分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