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李建波的感官里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不知道。别墅里所有能显示时间的电子设备，屏幕上都只循环播放着一句话：“石盘乡扶贫项目，成果喜人。”那字体，是标准的宋体，红得刺眼。
饥饿，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胃，不断收紧，反复揉搓。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
他已经不再尖叫，也不再疯跑。力气是宝贵的，他蜷缩在曾经的客厅，现在的“茶园”里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眼神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的，是腐烂植物和泥土的腥气，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那是从他保险柜里那堆“光伏垃圾”中散发出来的。他曾经最迷恋的金钱的味道，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试过自救。
第一天，他曾满怀希望地冲进厨房，拉开那台价值数十万的德国进口双开门冰箱。然而，里面没有冰镇的巴黎水，没有澳洲空运的牛排，只有一排排用保鲜膜精心包裹好的土块。每一块土块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石盘乡高山生态茶园专用土，富含微量元素。”
他不信邪，打开了储藏室。那些他珍藏的、准备送礼用的顶级茶叶、名贵药材，全都变成了一袋袋印着“扶贫专供”的化肥和农药。包装袋上，还印着一个咧嘴傻笑的卡通农民头像。
他彻底绝望了。这股力量不是要杀死他，它是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和他开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现在，饥渴已经压倒了恐惧。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猩红的眼睛四处搜寻着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枯死的茶苗上。
他爬过去，用颤抖的手，从一株枯死的茶树上，揪下几片焦黄的叶子。叶片干硬，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眼，将叶子塞进了嘴里。
干涩、粗糙、苦得发涩。他用尽口腔里仅存的唾液，艰难地咀嚼着。那感觉，不像在吃茶叶，像是在嚼一嘴的沙砾和木屑。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身体的本能，在抗拒着这份属于他的“硕果”。
他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能吃，也不能喝。这个用他的罪恶构筑起来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维系他的生命。他只能清醒地、缓慢地，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这是一种比凌迟更残忍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来，像个幽魂一样在自己的“财富”中游荡。他走过那堆废弃的光伏板，脚下踢到了一个相框。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中间，妻子温婉地靠在他身边，他十岁的儿子，穿着小礼服，打着领结，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去年他生日时，在市里最高级的照相馆拍的。
此刻，那张记录着幸福瞬间的照片，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黑泥。他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指，想去擦拭儿子脸上的那块泥点，可手指刚刚触碰到相框的玻璃，那块泥点就像活了一样，迅速扩大，瞬间将他儿子那张可爱的笑脸，完全覆盖。
李建波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片丑陋的黑色，像是看到了自己肮脏的灵魂，正在吞噬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儿子下个月就要去参加国外的夏令营，那是他早就许诺好的奖励。他甚至已经通过关系，联系好了那边最好的私立中学，准备让儿子初中就出国。他要给儿子最好的教育，最优渥的生活，让他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可现在呢？
他自己被困在这座活死人墓里，他的钱，变成了枯死的茶苗和一堆废铁。他的妻子和儿子呢？她们会不会也
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让他浑身冰冷，抖如筛糠。
不！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要出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他想到了张庆元，想到了那些和他勾结的商人。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
他疯了一样在泥地里翻找着，终于在沙发（现在是一堆烂泥和枯草）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那部沾满泥浆的手机。
万幸，手机还有电。
他颤抖着解锁屏幕，迫不及待地想拨通张庆元的电话。然而，当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张市长”的名字时，那个号码却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
他愣住了，又去找那个茶苗商人王胖子的号码，同样，也变成了一串星号。
他试遍了所有他认为能救他的人的号码，结果全都一样。这股力量，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向外的求助之路。
李建波的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他瘫坐在地，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那个长长的、几乎全部变成星号的通讯录列表里，有一个号码，不仅清晰可见，而且还散发着一圈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那是一串他曾经烂熟于心，却又无比忌惮的数字。
云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中心。
李建波死死地盯着那个号码，呼吸变得急促。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条死路，那股力量，给他留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地狱，却也是唯一能离开这座地狱的门。
去自首，去交代一切。
就像那个给他算过命的大师说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亲手造的孽，只能由他自己去了结。
可他甘心吗？
他脑海里闪过自己这些年来的种种“努力”，那些陪酒陪笑的夜晚，那些处心积虑的算计，那些如履薄冰的钻营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他将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泥的双手，闻了闻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恶臭。他会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在自己一手缔造的“硕果累累”中，腐烂成一具枯骨。
两相比较，监狱里的白饭馒头，似乎都变得无比诱人。
“呵呵呵呵呵”
李建波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终于懂了，苏正那句“共同致富”的真正含义。
原来，大家最终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他不再犹豫，抬起那只颤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散发着红光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你好，市纪委举报中心。”一个冷静、公式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这道来自真实世界的声音，让李建波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
“我我自首”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破铜烂铁在摩擦，“我是李建波市扶贫办的李建波”
“我有罪！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跪在地上，对着手机，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语无伦次地嚎哭、忏悔。
就在他喊出“我自首”三个字的一瞬间，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别墅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似乎淡了一丝。
角落里，一株完全枯死的茶苗上，最顶端的那片焦黄的叶子，边缘处，竟隐隐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