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市纪委举报中心。”
电话那头冷静、公式化的女声,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李建波早已溃烂的心理防线。
“我……我自首……”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破音。
“我是李建波……市扶贫办的李建波……”
“我有罪!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跪在冰冷潮湿的泥地里,对着那部沾满污垢的手机,像一个在神像前泣血忏悔的罪人,将压抑了数天的恐惧、悔恨与疯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石盘乡的那个茶叶基地项目,是假的!彻头彻尾的假象!两千多万的专项资金,我……我们只用了不到三百万,买了一批最劣质的茶苗,种下去应付检查,剩下的钱……剩下的钱我们都分了!”
“还有那个光伏发电站,也是个空壳子!就为了拍照好看!那些光伏板全是不合格的残次品,根本发不了电!项目款一千五百万,我们……”
李建波语无伦次,像倒豆子一样,将一个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杰作”,连同背后肮脏的账目、分赃的细节、参与的人名,全部抖了出来。从副市长张庆元,到财政局的王副局长,再到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商人和承包商,一张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腐败大网,在他的哭诉中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电话那头的女接线员,起初还保持着职业的冷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可听着听着,她握笔的手渐渐停了下来。她听过各种各样的举报,有匿名的,有实名的,有声泪俱下的,也有逻辑清晰的。但她从未接过这样的电话。
一个市直单位的一把手,在凌晨时分,用一种濒临崩溃的语气,主动投案,并且交代得如此详尽,甚至连每一笔赃款的去向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太不正常了。
“李主任,您……您别激动,慢慢说。”她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您现在在什么地方?方便我们派人过去吗?您的人身安全有没有受到威胁?”
“威胁?”李建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我他妈现在就在威胁里!我的家,我的别墅,变成了一片荒山!里面长满了枯死的茶树!我保险柜里的金条,都变成了破铜烂铁的太阳能板子!我快饿死了,渴死了!这里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喝!”
接线员愣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精神失常?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暗语?
“李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记录下来了。但是您提到的这些情况,我们……”
“你不信?你不信是不是!”李建波像是被踩中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以为我疯了?我告诉你,张庆元张市长家里,现在就是个猪圈!他书房里全是猪食的臭味!还有王胖子,卖给我茶苗的那个,他的保时捷变成了一辆破拖拉机!我们都遭报应了!是苏正!是苏正常委!是他干的!”
苏正!
当这个名字从李建波嘴里吼出来时,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最近在内部流传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教育局长的学区房一夜消失,卫健局长只能去关门的乡村诊所看病,住建局长的别墅变成了漏雨的保障房……每一件都闹得满城风雨,每一件都与那位新来的苏正常委有关。
难道……这一次也是?
她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一边稳住李建波,一边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紧急按钮。
而身处“茶园别墅”中的李建波,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在不停地倾诉,仿佛要将灵魂深处所有的肮脏都掏出来,才能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在他毫无保留地交代罪行的过程中,一些奇妙的变化,正在他身边悄然发生。
那股盘踞在别墅里,混合着腐烂与泥土的恶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慢慢变淡了。起初还微不可察,但随着他交代的罪行越多,那股臭味消散得就越快。空气中,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清新的气息。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提到自己如何将采购化肥的钱装入腰包时,储藏室里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肥袋子,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为一撮撮无害的尘土。
当他供出那个劣质光伏板供应商的名字时,保险柜里那堆废铜烂铁般的太阳能板,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一片片化为齑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李建波的忏悔还在继续,他已经说到了自己如何挪用给贫困户的危房改造款,去给情妇买了一个名牌包。
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株完全枯死的茶苗上,最顶端的那片焦黄的叶子,边缘处那一点点微弱的绿色,此刻竟缓缓舒展开来,变成了一片完整的、娇嫩欲滴的新绿。
那一点绿意,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
第二片,第三片……
枯黄的枝干上,一个个嫩绿的芽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舒展,绽放。
一株,两株……
整个客厅,不,是整个别墅里,所有的枯枝,都在这一刻焕发了生机。焦黄褪去,新绿蔓延,一股清幽的茶香,取代了之前的腐臭,弥漫在空气中。
李建波的哭诉声渐渐停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身边一株茶树上那片带着晨露的绿叶。
温润,柔软,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拧开那个镀金的水龙头。
哗啦啦——
一股清澈、甘甜的自来水,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
他愣了几秒,然后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月的旅人,扑到水龙头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清凉的水流滑过他干裂的喉咙,涌入他空空如也的胃。那是一种宛如新生的感觉。
他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的解脱。
他明白了。
这股力量,给了他一条生路。坦白,就是唯一的钥匙。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清水冲刷着他满是污垢的脸庞和双手,手机还贴在耳边,话筒里传来接线员急切的询问声。
“李主任?李主任您还在吗?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我……我在。”李建波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平静,“你们来吧,我哪里也不去,我等着你们。”
……
几乎在同一时间,观澜湖别墅区。
张庆元正蜷缩在他那间“猪圈书房”的角落里,满脸憔??,眼神空洞。饥饿与恶臭,像两条毒蛇,反复啃噬着他的意志。
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死寂。
他麻木地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本不想接,但那个号码,同样散发着一圈不祥的红光。
他颤抖着接通。
“张市长吗?我是老赵啊,市局的!”电话那头,一个他有些印象的刑警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惊惶。
“李建波……李建波投案了!刚刚直接打的纪委举报电话!什么都招了!所有人都咬出来了!张市长,纪委和市局已经成立了联合专案组,第一批抓捕名单就有您!车……车队已经出动了!”
“嗡——”
张庆元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挂断电话,手脚冰凉地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同样散发着红光的纪委举报热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他正要拨出那个号码,别墅外,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几道雪亮的车灯,穿透了窗户,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惨白。
门外,传来了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
“开门!纪委办案!”
张庆元惨然一笑。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那个曾经挂着齐白石的虾,现在却是一个空荡荡的水泥猪圈的书房。
猪,终究是没能逃出自己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