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东配楼,往日里是权力的神经末梢,此刻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坟墓。
当省纪委第一专案组的组长吴炳川,带着人推开环保厅长张博文办公室大门时,饶是见惯了各种藏污纳垢场面的他,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办公室里没有想象中的污泥浊水,更没有传闻里的死鱼。
一切都显得过于正常,正常得诡异。
只是,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仿佛从河底淤泥里散发出的腥气,无论开窗通风多久都挥之不去。那张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虽然表面已经干了,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吸饱了水又被强行烘干的海绵,颜色也变得灰败不堪。墙角处,还有几片没清理干净的、已经干枯卷曲的水草。
张博文就蜷缩在办公桌底下,抱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身上那套高定西装满是褶皱,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一颤,抬起头。当他看到吴炳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身后纪委的办案人员时,他没有惊恐,没有抗拒,眼中反而迸发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出来,双手高高举着那几张又湿又脏的报告纸,像是高举着通往人间的船票。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他声音嘶哑,涕泪横流,“罪证都在这里!我是罪人!求组织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吴炳川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厅级干部,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他接过那份散发着恶臭的“投案自首书”,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后的助手。
“带走。”
两个办案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博文。他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被架着去的不是审讯室,而是领奖台。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张博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仿佛昨夜那场噩梦从未发生。可他知道,那股深入骨髓的恶臭,将永远刻在他的灵魂里。
同样的一幕,在水利厅、工信厅,以及下游三市的各个涉案单位,同步上演。
那些被困在各自“地狱”里的官员们,在纪委工作人员破门而入的那一刻,都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彻底的崩溃和毫无保留的忏悔。
水利厅赵厅长办公室里那座被淤泥毁掉的沙盘,恢复了原样,只是模型上沾染的细微泥点,在法证人员的显微镜下,成分与锦江下游的底泥完全吻合。
云阳市王市长别墅里的“湿地公园”消失了,但空气检测报告显示,室内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高浓度的甲烷和硫化氢。
河口市刘副市长车库里的奔驰车也恢复了原状,只是车身底盘的金属样本分析,检测出了水泥的化学成分。
所有的神迹都已退去,只留下了一把把凡人能够看懂的、指向罪恶的铁证。
而那些在医院里哀嚎的官员和“群众演员”们,也在纪委人员找到他们的那一刻,身上所有的“怪病”都奇迹般地不药而愈了。上一秒还痒得满地打滚的科长,下一秒就跪在地上抱着办案人员的大腿,哭着说自己有罪;前一刻还对着手机屏幕尖叫皮肤变色的女人,后一刻就主动交待了自己收受贿赂,帮忙组织“群演”的全部事实。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签下第一份口供的瞬间,解除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诅咒。
一场席卷锦川省官场的巨大风暴,以一种雷霆万钧却又悄无声息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毕竟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可谁也没想到,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从省厅到市局,从一把手到小科员,所有涉案人员的心理防线,就像是被提前爆破过的大坝,一触即溃。他们争先恐后地交代,唯恐自己比别人说得慢了,就失去了“宽大处理”的机会。
短短三天,一张覆盖了四个省直部门、三个地级市,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的贪腐巨网,被完整地揭开了。其效率之高,过程之诡异,让所有参与办案的老纪委都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不像是办案,更像是在执行一份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判决书。
临沧市,五星级酒店。
苏正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视新闻。新闻里,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我省成功破获一起涉及环保、水利领域的特大系列案件”的消息。画面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被打了马赛克,押上警车。
钱大海、张博文、赵厅长
小李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观。他看着自己主任那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的,已经不是简单的敬佩,而是一种近乎于面对神明的敬畏。
他亲眼看到,那些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把自己当蝼蚁一样使唤的大人物们,是如何在主任无声的注视下,土崩瓦解,灰飞烟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任,”小李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什么时候回锦城?”
苏正关掉电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不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等河里的水,清了再说。”
就在苏正话音落下的第二天,一支由国内顶尖专家和数个工程单位组成的“锦江下游紧急治理工作组”抵达了临沧。与之一同到达的,还有从贪腐案中追缴回来的第一批,高达二十七亿的专项治理资金。
这一次,再也没有了花里胡哨的方案和虚情假意的口号。
小河村边上,那几十根日夜不停排放毒液的管道,被第一时间用水泥彻底封死。紧接着,数台大型清淤船开进河道,开始清理沉淀了数年的有毒底泥。
那个曾经光鲜亮丽,只在领导视察时才运转的污水处理厂,如今二十四小时轰鸣作响,真正开始吞吐这座城市的污秽。
出租车老师傅再次拉客路过小河村附近时,惊讶地发现,空气中那股让他骂了许多年的恶臭,竟然真的变淡了。他看着远处河道上忙碌的工程船,叼着烟的嘴角,咧开一个不敢相信的笑容。
他想起那天晚上搭乘的两个沉默的年轻人,总觉得这一切,和他们有些关系。
一周后。
苏正再次来到了小河村的河边。
河水依然浑浊,但已经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那种粘稠的、泛着油光的感觉也消失了。水流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那块写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巨大宣传牌,已经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公示牌,上面详细列明了治理的每一个步骤、资金的每一笔去向,以及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电话,随时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几个胆大的村民,正远远地站在河岸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是久违的、带着希望的表情。
苏正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带着水汽的风拂过脸颊。风里,依然有淡淡的腥气,但那股腐烂和死亡的味道,已经散了。
他知道,要让这条垂死的母亲河恢复生机,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他已经亲手斩断了附着在它身上的最大毒瘤。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当晚,苏正回到酒店,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他从贴身的口袋中,取出了那支英雄钢笔。
这些天来,随着贪腐巨网的覆灭,随着锦江治理的步入正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无形的、纯粹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支笔中。
此刻,笔身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金色光芒,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忽然,笔身上的那条龙形虚影,光芒大盛。它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地从笔身上游离而出,化作一条近乎凝实的、通体璀璨的金色小龙。
它在房间里盘旋飞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小金龙绕着苏正飞了一圈,似乎在表达一种亲昵和喜悦,然后发出一声只有苏正能听到的、清越的龙吟,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笔身之中。
苏正再次拿起钢笔,感觉它沉重了许多。笔身上的金光变得更加内敛,但那条龙形雕刻,却栩栩如生,龙目之中,仿佛有神光流转。
他知道,神笔又一次完成了蜕变。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省城锦城的号码。
苏正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男声。
“是苏正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委书记的秘书,王海。书记想见你,请你明天一早,直接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