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维成办公室里那根专线电话的话筒,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电话那头,张博文近乎哭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何维成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苏正那份报告上的最后几个字。
——“并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满意。
何维成在官场沉浮大半生,自诩为玩弄文字的宗师。他能从一份报告的标点符号里读出派系斗争,能从领导一句不经意的问话中品出未来半年的工作方向。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文字会以这样一种粗暴、直接、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字面意思化为现实。
他缓缓挂断电话,听筒归位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一如往常,窗明几净,书柜里的精装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板光洁如新,空气中只有淡淡的书墨香。
太正常了。
这份正常,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比张博文办公室里那满地的污泥浊水更加冰冷。
他,省发改委一把手,名义上“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的总牵头人,竟然安然无恙。
惩罚,是精准而又刻意地绕过了他。
这不是赦免,这是警告。或者说,是一道选择题。
出题的人,用一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将棋盘摆在了他面前。一边,是张博文、王建功那些已经陷在泥潭里的旧部同僚;另一边,是一个看不见的、手握雷霆的至高权力。
何维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省委大院的东配楼。那里,环保厅、水利厅、工信厅的办公楼静静矗立。他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里面的狼藉,闻到那股腐烂的恶臭,感受到那群同僚们此刻正经历的、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秦刚那张儒雅随和的脸。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把苏正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攻坚”。现在想来,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何等的老辣与决绝。
他派来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手持判官笔的阎王。
这个阎王,严格遵守着人间的规矩,他下基层,他做调研,他写报告。他的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能化为最严酷的刑罚。
何维成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这场风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治理”锦江,而是为了“清理”官场。锦江的污染是病灶,而他们这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毒瘤。
选择已经没有悬念。
何维成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另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那个他平时绝不轻易触碰的号码——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吴书记,我是何维成。我这里,有一份关于‘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的重大情况,需要立刻向您当面汇报。”
省环保厅,厅长办公室。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办公室,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散发着恶臭的沼泽。
张博文彻底放弃了呼救。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死,窗户像是焊在了墙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成了一堆废铁。他被困住了,困在自己一手缔造的“政绩”里。
最初的暴怒和惊恐,已经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智,正在被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一点点侵蚀。那味道仿佛有了生命,钻进他的鼻腔,附着在他的皮肤上,渗入他的血液里,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开始腐烂。
一条肿胀的死鱼漂到他脚边,翻白的眼珠空洞地“望”着他。张博文浑身一颤,仿佛从那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想起了关于临沧钱大海的传闻。
疯了。
趴在地上,舔着那些黑色的污泥,嘴里还念叨着“河鲜真鲜”。
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可笑,现在,他却完全能够理解。当精神被逼到极限,任何疯狂的行为,都是一种试图自救的挣扎。
他踉跄着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玻璃镜框,里面是他和前任省领导在锦江边“视察”时的合影。照片上,他意气风发,身后的江水被后期处理得碧波万顷。
可现在,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怪物。
这不是他。
他不要变成这样!
“是谁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那个年轻人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苏正。
那个在临沧,无论钱大海如何表演,都始终平静如水的年轻人。
原来那不是“上道”,也不是“好糊弄”。那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神明,在冷漠地注视着一群蝼蚁的拙劣表演。
审判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既然有审判,那就一定有获得救赎的可能。
忏悔!
他必须忏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要活下去,他要离开这个地狱!
张博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猛地冲向那张半淹在水里的办公桌。他疯狂地翻找着,水花四溅,文件漂浮。终于,他从一堆湿透的文件里,抽出几张还算完整的报告纸,又找到了一支笔。
他趴在地上,以一块还未被完全淹没的地板为桌,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快,很乱,墨水在潮湿的纸上晕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他没有写申辩,也没有写委屈。他写的,是罪行。
“二零一九年三月,为应付中央环保督察,我指使下属单位,伪造临沧市出水口水质监测数据,将d(化学需氧量)数值从超标八倍,修改为‘勉强达标’”
“二零二零年,‘生态经济带’专项治理资金下拨后,我与水利厅赵厅长、云阳市王市长等人合谋,以‘河道清淤及生态修复’名义,虚报工程量,套取资金一亿三千万元,其中我个人分得一千八百万元”
“为掩盖红星造纸厂持续偷排高浓度污染物的行为,我先后七次收受该厂负责人贿赂,共计黄金二十公斤,美金五十万元”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灵魂深处一块腐烂的血肉。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权谋手段,那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此刻都化作了纸上丑陋的墨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纸。
这是他的罪证,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门口,开始疯狂地捶门。
“开门!开门啊!”
“我要自首!我是罪人!我要向组织忏悔!”
他的吼声,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听起来像野兽的哀鸣。
守在门外,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秘书,听到这声音,浑身一哆嗦。他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去推了一下那扇谁也打不开的门。
“咔哒。”
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竟然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和闻到一股能让人昏厥的恶臭。
张博文像是看到了通往天堂的窄门,他发疯似的将手里那几张又湿又脏的纸,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快!拿去省纪委!立刻!马上!告诉他们,我全部交代!”
秘书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投案自首书”。
纸张冰冷而黏腻,上面的气味,像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他透过门缝,隐约看到自己的厅长,那个往日里威严无比的男人,正蜷缩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砰!”
门,又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秘书呆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份来自“地狱”的自白。他知道,从他接过这几张纸的这一刻起,锦川省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