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国资委的大楼,在锦城一众政府机构里,是出了名的气派。整栋楼由反光玻璃幕墙和抛光花岗岩构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矗立在城市心脏的水晶宫殿。门口那对巨大的石狮子,雕工精湛,威风凛凛,嘴里仿佛还衔着锦川钢铁集团那数万工人的血汗。
小李开着一辆从省委办公厅借来的普通黑色帕萨特,停在停车场时,旁边一水的奥迪a6和奔驰e级,让他感觉自己的车都矮了半头。他跟在苏正身后,走进那能照出人影的旋转门,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大厅里空旷得能听见回声,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的微笑职业而疏离。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劲儿。
“您好,我们是省委深改办的,和周主任约好了。”小李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上公函。
前台小姐接过公函,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她拿起电话,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王秘书,省委深改办的苏副主任到了嗯好的。”
挂了电话,她对着苏正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旁边会客区的沙发:“周主任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请二位稍等片刻。”
苏正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神色自若。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期间,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步履匆匆。他们路过时,总会不经意地朝苏正这边瞥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轻慢。一个新成立的“深改办”,一个闻所未闻的年轻副主任,在他们这些手握千亿国资命脉的“财神爷”眼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小李如坐针毡,屁股在真皮沙发上挪了好几次。他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反观自己的主任,却像是老僧入定,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仿佛这里不是国资委的大厅,而是他家客厅。
终于,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哎呀,是苏主任吧?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主任的会刚结束,让我来请您上去。”来人是周怀安的大秘,王秘书。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里更是没有半分歉意。
“王秘书客气了,周主任日理万机,我们等等是应该的。”苏正睁开眼,站起身,笑容温和。
王秘书引着两人走进专属电梯,电梯内铺着红色的地毯,空气中飘着高级香薰的味道。
“苏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担此重任,前途不可限量。”电梯里,王秘书看似恭维地说道。
“不敢当,我这次来,主要是向国资委的各位前辈学习取经的。”苏正的姿态放得很低。
王秘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眼底的轻视也更深了。一个来“学习”的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周怀安的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最好的一角,足有上百平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锦城的风光。办公桌是名贵的紫檀木,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大展宏图”的书法,笔力雄健。角落里,一盆造型奇特的罗汉松,一看就价值不菲。
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满面红光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他就是省国资委主任,周怀安。
“哎呀!小苏主任,欢迎欢迎!”见到苏正进来,周怀安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伸出双手。他的手掌肥厚而温暖,握手的时候用力地拍了拍苏正的手背,显得格外亲切。
“周主任好,冒昧来访,打扰您工作了。”苏正不卑不亢。
“哪里的话!你们深改办是省委的‘钦差’,是来指导我们工作的嘛!快坐,快坐!”周怀安热情地将苏正按在待客的沙发上,又亲自给他泡茶。
茶叶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茶具是一套精致的汝窑瓷器。周怀安手法娴熟地冲泡着,茶香四溢。
“我们国资委啊,就是个管家。”周怀安一边将茶杯推到苏正面前,一边叹了口气,“家大业大,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尤其是这几年搞市场化改革,步子迈得大了,扯着蛋是常有的事。锦川钢铁那个烂摊子,唉,别提了,一提我这心口就疼啊!”
他捶了捶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周怀安见苏正不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呢,阵痛是难免的,但成果也是显着的嘛!你看,我们盘活了多少僵尸企业,甩掉了多少历史包袱,为省里的财政减轻了多大的负担!这都是我们国资委上上下下,顶着压力,摸着石头过河,闯出来的成绩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真是那个为国分忧的改革先锋。
苏正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周主任说的是。我来之前也看了些资料,对国资委同志们的工作效率,非常钦佩。尤其是在推动企业‘市场化’,实现‘财富增值’方面,简直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自己报告里的“反话”重复了一遍。
周怀安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只当是苏正被他镇住了,在上道地拍马屁。
“哈哈,小苏主任过誉了,过誉了!我们也就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周怀安得意地摆摆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准备喝一口。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怀安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手却不受控制地,将那杯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大红袍,连同整个汝窑茶盘,一把推到了苏正的面前。
“小苏主任,我看你很喜欢这套茶具嘛!来来来,送你了!就当是我们国资委,对深改办工作的支持!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他的语气热情洋溢,仿佛这是一个筹划已久的慷慨赠礼。
苏正没动,小李却吓了一跳。那套茶具,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没个六位数下不来。
周怀安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他刚才好像没想这么说,也没想这么做。
可能是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重新挤出笑容,准备打个哈哈把这事圆过去。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办公桌上那个他最喜欢的、用来镇纸的和田玉貔貅。那块玉,油润通透,是他花大价钱从一个“朋友”手里“买”来的。
可他的手刚碰到玉貔貅,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就驱使着他,将那沉甸甸的玉器一把抓起,几步走到还愣在旁边的小李面前,硬是塞进了小李怀里。
“这位小同志,我看你一表人才,将来必成大器!这个,给你!就当是长辈给的见面礼!拿着,别客气!我们国资委,对省委来的年轻同志,向来都是大力扶持的!”
小李抱着那块冰凉温润、价值连城的玉貔貅,整个人都傻了,手足无措地看向苏正。
这下,不仅是周怀安,连旁边的王秘书都察觉到不对劲了。主任今天怎么大方得有点邪门?
周怀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另一个人,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活菩萨”。这个“活菩萨”,正在疯狂地支配着他的身体,要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全都散出去!
“主主任,您”王秘书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
“你别说话!”周怀安猛地回头,低吼了一声。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话一出口,又变了味。
“王秘书!愣着干什么?快!去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把那几幅唐伯虎的画,还有那箱金条,都拿出来!送给苏主任!我们国资委要全力支持省委的工作,要钱给钱,要物给物!绝不能让深改办的同志,为了经费问题发愁!”
“轰”的一声,王秘书的脑子炸了。
保险柜里的东西,那是主任的命根子啊!
“主任!您喝多了吧!”王秘书急得快哭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周怀安几乎是在咆哮,他想骂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我是在为我省的国企改革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快去!这是命令!”
周怀安彻底慌了,他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正在飞速流失。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办公桌,想拿起电话求救。
可他的手刚碰到电话,就猛地抽了回来,转而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厚厚一沓,崭新的,连号的,银行刚取出来的购物卡,每张面值一万。这是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用的。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
周怀安抓起那厚厚一沓购物卡,像个疯子一样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门外,几个听到动静,正伸长脖子偷听的处长科员,被吓了一跳。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周怀安就把一沓沓的购物卡,硬往他们手里塞,脸上还挂着无比灿烂而诡异的笑容。
“都别客气!这是组织对你们辛勤工作的肯定!是国企改革的红利!人人有份,见者有份!我们国资委,就是要实现财富共享,还富于民!”
整个楼层,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哗然。
而办公室里,苏正依旧安稳地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那杯已经送给他的大红袍,仿佛外面那场荒诞的“分赃大会”,与他毫无关系。
周怀安散完了购物卡,又冲回办公室,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看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要跳下去!他宁可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万贯家财,就这么被“共享”出去!
他嘶吼着,朝落地窗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玻璃的瞬间,他的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刹住,然后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面朝办公室里那面挂着“大展宏图”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那是连接着整栋大楼广播系统的紧急通知按钮。
周怀安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伸向那个他从未想过会主动去按的按钮。
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他能感觉到,那个“活菩萨”,准备把他今天的“善举”,昭告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