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根不受控制的手指,以及那个近在咫尺的、仿佛地狱入口般的红色按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嗬嗬声,那是灵魂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不要!
求你了,不要!
然而,那股支配着他身体的、温和而又霸道的力量,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指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周怀安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紧接着,整栋国资委大楼,从顶层的豪华办公室到底层的保安室,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
“叮咚——”
那是紧急广播系统启动的前奏。
大楼里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正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发呆的科员,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正在会议室里为某个项目争得面红耳赤的处长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正在茶水间里八卦着刚才楼上“分钱”奇闻的女职员们,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天花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白色喇叭。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栋大楼。
是周怀安主任的声音。
只是,今天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慷慨激昂,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喜悦。
“同志们!国资委的全体同仁们!大家上午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周怀安,在这里,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办公室里,苏正端起那杯汝窑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温热,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小李则抱着那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貔貅,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感觉自己怀里抱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广播里,周怀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自豪与骄傲。
“在我省省委的英明领导下,在我们国资委全体同仁的共同努力下,我省的国有企业市场化改革,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的伟大成就!”
楼下,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会意的笑容。又是老一套,主任又在开全员大会,画大饼、唱赞歌了。一些人已经准备低下头,继续摸鱼了。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尤其是在资产盘活,实现财富增值方面,我们更是做出了突出贡献!以锦川钢铁集团为例,我们成功地,将七座储量巨大、开采成本高昂的矿山,以最快的速度,‘优化’给了更有活力、更有效率的私营企业!”
周怀安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仿佛在回忆自己最光辉的战绩。
“同志们,这是何等伟大的手笔!我们甩掉了包袱,盘活了资产!至于那些私营企业为此支付的,区区几个亿的转让费,以及后续孝敬给我的,存放在我瑞士银行账户里的那两个亿美金,那都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轰!”
整个国资委大楼,仿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核弹。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主任在说什么?
瑞士银行?两个亿美金?
办公室里,周怀安瘫坐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拼命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想把那些话堵回去,可那声音,却依旧清晰、洪亮地从他喉咙里奔涌而出。
“还有!锦川钢铁的特钢三厂,那项所谓的‘双相不锈钢轧制技术’,每年研发就要耗费上千万,简直是企业的无底洞!我当机立断,以五百万的白菜价,把它‘转让’给了华锐特钢!”
“华锐特钢的张总,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同志啊!他不仅送了我一套燕京四合院,还承诺将华锐特钢百分之十的干股,转到了我儿子在海外注册的公司名下!同志们,这就是市场化!这就是双赢!我们输出了技术,引进了‘家人’嘛!”
疯了!
主任彻底疯了!
这是大楼里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录音功能。
“当然!改革,总要有人牺牲!那六万多名下岗的工人,他们为我省的国企改革,做出了巨大的、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牺牲!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我们集团高管,以及我们国资委领导班子,年均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职务消费增长!”
“我,周怀安,作为改革的先锋,更是要以身作则!我名下那七套别墅,十二套高档公寓,还有我在澳洲的葡萄酒庄园,哪一处,不是用这些‘改革红利’换来的?哪一处,没有凝聚着下岗工人们的血与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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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动情处,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听起来像是某种荒诞的忏悔。
“我错了!同志们,我真的错了!”
周怀安的语气突然一转,充满了深刻的“自责”。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早一点领会到省委‘还富于民’的伟大精神!我只顾着自己‘增值’,却忘了大家!”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从我做起,将我个人的一切财富,与全体同志们,与全省人民,实现最大程度的‘社会化共享’!”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外,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手里还捏着一万块购物卡的处长科员们,感觉那一张张卡片,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恨不得立刻扔掉。
“王秘书!”广播里,周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把我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唐伯虎的画,拿去分给保洁阿姨们!让她们也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那箱金条,分给食堂的大师傅们!感谢他们多年的辛勤付出!”
王秘书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还有!立刻通知我的司机!让他把车库里那辆防弹的迈巴赫开出来,送给楼下看大门的张大爷!张大爷年纪大了,冬天骑自行车太冷了!”
“我名下所有的房产!地址和钥匙,我等下会发到工作群里!大家随便挑,随便选!看上哪套住哪套!密码都是我生日!不要客气!就当是回自己家!”
“我的那些存款、股票、基金!我已经委托我的律师,成立一个‘下岗职工再就业帮扶基金’!我周怀安,就是要倾家荡产,也要为我过去的错误,赎罪!”
周怀安的声音,已经变得歇斯底里。
他一边“慷慨激昂”地宣布着自己的“赎罪”计划,一边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话筒,传遍了整栋大楼,也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是绝望的交响。
办公室里,苏正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周怀安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他刚刚“学习”过的,关于国企改制工作的报告,轻轻翻了翻。
然后,他走到已经神志不清的周怀安面前,将报告放在他身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小李听得清清楚楚。
“周主任,今天的学习,收获很大。国资委的改革决心,令人动容。这份报告,我就不带走了,留给你们,作为后续工作的参考。”
说完,他转身,对早已吓傻的小李说:“走吧,我们的调研,结束了。”
小李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玉貔貅,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的周怀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踉踉跄跄地跟在苏正身后,走出了这间已经变成审判现场的办公室。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们二人,仿佛在看两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
苏正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另一侧的安全通道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群穿着黑色夹克,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快步冲了出来。他们径直越过苏正,冲向周怀安的办公室。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在与苏正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苏正一眼。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苏正的脚步没有停,他只是平静地与那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即将爆发的滔天巨浪。
小李看着电梯里倒映出的,主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主主任,刚才那些人”
“纪委的。”苏正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支英雄钢笔,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笔身的金色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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