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身后那场山呼海啸般的风暴彻底隔绝。平稳下行的电梯里,明亮的灯光照在光滑的金属内壁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平静如常,一个魂不守舍。
小李抱着那块冰凉温润的和田玉貔貅,整个人都还是懵的。这块玉的触感极好,细腻得像是婴儿的皮肤,可在他怀里,却比一块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喉咙口扑通扑通地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周怀安最后那张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的脸,还有他用头撞墙时那沉闷的“砰砰”声。
太可怕了。
那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神鬼莫测的审判。自己的主任,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判官,手里的笔轻轻一挥,就能让一个权势滔天的厅级干部,亲口念出自己的罪己诏,亲手散尽自己的不义之财。
“主主任,”小李的嘴唇有些发干,他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苏正的倒影,艰难地开口,“刚才刚才那些人,是纪委的吧?”
苏正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小李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那那我们”小李的声音带着颤音,“我们把周怀安的的东西拿了,还有这这个”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貔貅,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纪委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吧?”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苏正迈步走了出去,声音平静地传来:“他不是送,是还。
“还?”小李愣了一下,没明白过来。
“那是工人的血汗,他只是暂时保管了一下。”苏正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门,“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小李看着苏正的背影,忽然感觉怀里这块玉,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他快步跟了上去,穿过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大厅。
此时的大厅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前台小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几个刚刚从楼上下来的职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恐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他们看向苏正和小李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慢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看鬼神的敬畏。
苏正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穿过旋转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国资委大楼里那股混杂着金钱与腐朽的浊气,都被一扫而空。
小李紧随其后,坐进帕萨特的副驾驶,第一时间就把那块玉貔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储物格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主任,我们现在回招待所?”小李发动了车子,手还有些抖。
“不,”苏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去锦钢集团家属区。”
汽车驶离了国资委门前那片奢华的停车场,汇入了锦城的车流。车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苏正知道,在这片繁华的阴影里,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里住着一群被时代“牺牲”掉的人。
与此同时,国资委大楼已经彻底乱了套。省纪委第一专案组的雷霆行动,加上周怀安那场惊天动地的“广播自白”,像一颗深水炸弹,将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炸得底朝天。
所有与周怀安有牵连的副主任、处长,全都被第一时间控制。王秘书瘫在走廊上,还没等纪委的人来问,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而那些刚刚领到购物卡的职员们,则排着队,哭丧着脸,主动将那些烫手的“红利”上交。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锦川省的官场圈子里传播开来。
省委书记办公室。
林怀远依旧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青瓷喷壶,慢条斯理地给那盆兰花浇水。王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国资委情况的紧急报告,额头上全是汗。
“书记,根据吴炳川同志的现场汇报,周怀安在被控制前,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他通过大楼内部广播,主动交代了自己收受贿赂、侵吞国有资产、包养情妇等多项罪名,所涉金额初步估计,极其巨大。”王海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
“他还公布了自己名下所有非法所得的房产地址、银行账户信息,并声称要全部‘共享’出来,用于‘赎罪’”
林怀远浇水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苏正呢?他什么反应?”
“苏正同志他在纪委的人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王海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据现场人员反映,苏正同志在周怀安的办公室,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期间周怀安曾将自己收藏的一套汝窑茶具和一块和田玉,‘赠予’了苏正同志和他的秘书。”
林怀远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让他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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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王海一愣。
“周怀安欠下的债,还不止这些。”林怀远将喷壶放下,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锦川省的位置上。“这把剑,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他沉默片刻,对王海吩咐道:“通知宣传部,关于锦钢集团的问题,可以放开报道了。另外,让财政厅和民政厅立刻成立联合工作组,准备接收周怀安的‘赎罪款’,制定一个详细的、针对锦钢下岗职工的帮扶和补偿方案。”
“是!”王海立刻转身去办。
林怀远看着窗外,目光深邃。他知道,锦川省的天,从今天起,要彻底变了。而那个搅动风云的年轻人,此刻又去了哪里?
车子一路向西,城市的繁华被逐渐甩在身后。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旧,绿化也变得稀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属于老工业区的煤灰味道。
锦钢集团家属区,到了。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排排红砖的苏式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楼与楼之间,拉着蛛网般的电线,上面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衣物。
下午的阳光,被密集的楼房切割成一条条狭长的光带,照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默默地晒着太阳,脸上是和这片社区一样,陈旧而麻木的表情。
苏正下了车,让小李在车里等着。他一个人,走进了这片沉寂的社区。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感觉,随意地走着。
在一个单元楼的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摊子很简陋,几瓶胶水,几把锤子,几块不同颜色的皮料。
他就是照片上,那个手捧着“全国劳模”荣誉证书的老人。
苏正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熟练地拿着锥子,为一双破旧的皮鞋穿针引线。那双手,曾经在火红的钢水前,操纵过万吨的机器。
苏正缓缓走过去,在小摊前蹲下,将自己的皮鞋递了过去。
“老师傅,鞋跟有点开胶了,麻烦您给粘一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苏正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鞋,拿起胶水和工具,开始仔细地修补起来。
苏正就这么蹲着,看着老人专注而认真的动作。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匆匆忙忙地从楼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狂喜,对着老人大喊:
“爸!快!快看电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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