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固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是省科学院的李建国。”
苏正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绝密档案中关于锦川钢铁集团技术流失的那一页。华锐特钢，五百万，双相不锈钢轧制技术。
“李教授，您好。”
“苏主任，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忙。”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到一些仪器的细微声响，“但是锦钢集团特钢三厂的那个专利，事情远比报告上写的要复杂！那是被活埋的！是谋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您方便见面吗？”苏正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方便！当然方便！只要您肯听我说！”
“时间地点您定。”
“今晚七点，科学院路上的老松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我等您。”
挂断电话，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小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看着苏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主任，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有诈？”
今天国资委那场惊天动地的“广播自白”，已经把周怀安背后的利益集团彻底逼到了墙角。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主动找上门的人，都显得可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正将手机放回口袋，“再说，一个搞科研的老教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小李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是啊，一个老教授能有什么坏心思？但能让一个老教授不顾一切打来这通电话，那他要揭露的黑幕，恐怕比周怀安的贪腐本身，更加骇人。
傍晚六点半，夜色笼罩了锦城。
科学院路是一条老街，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织，将路灯的光线切割得斑驳陆离。
老松茶馆就在路口，是一座两层的旧式建筑，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现代化的城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正让小李把车停在远处，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味。
他径直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着的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衫。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双手局促地放在桌上，不停地摩挲着。
看到苏正，老人明显紧张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站了起来。
“您是……苏主任？”
“李教授，您好。”苏正伸出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一些洗不掉的黑色印记，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颤抖。
“坐，苏主任，快请坐。”
苏正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急着开口。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副主任，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他这一辈子，都在实验室和图纸堆里打交道，最不擅长的就是和官员周旋。
他今天来，是赌。
赌这个掀翻了周怀安的年轻人，和那些人不一样。
“苏主任，我就开门见山了。”李建国抿了口茶，像是给自己壮胆，“档案里说，锦钢特钢三厂的‘双相不锈钢轧制技术’，因为技术落后，耗资巨大，才不得不转让，对吗？”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放屁！”李建国一激动，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楼下茶客抬头看来。他立刻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落后？苏主任，你知道吗，这项技术，代号‘jx-01’，是我们团队耗费了八年心血，攻关的国家级重点项目！我们成功的时候，这项技术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
“就在宣布项目下马的前一个月，我们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实验室轧制，成功生产出了厚度仅有05毫米的超薄双相不锈钢板！性能指标全面超越了当时德国和日本的同类产品！我们当时都疯了，在实验室里又哭又笑，好几个老伙计当场就喝醉了。”
李建国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我们连庆功宴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上报省里，申请中试生产线。可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一纸通知。”
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推到苏正面前。
报纸已经泛黄，是八年前的《锦川日报》，上面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我省国企改革再进一步，锦钢集团剥离不良资产》。
“不良资产……”李建国指着那四个字，手指抖得厉害，“我们八年的心血，几代人的梦想，在他们嘴里，就成了四个字——不良资产！”
“为什么？”苏正问。
“为什么？”李建国惨笑一声，“因为我们的技术太成功了！成功到，足以让整个锦钢集团脱胎换骨，重新成为行业的龙头！苏主任，一头能下金蛋的雄狮，还怎么分尸？还怎么把它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低价卖给那些所谓的‘私营企业’？”
苏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侵吞国有资产，这是为了更方便地盗窃，而选择先杀死企业的未来。
周怀安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能为国家创造价值的锦川钢铁。他们要的，是一个虚弱的、任人宰割的、可以被他们轻松肢解吞食的“烂摊子”。
“jx-01”项目，就是他们肢解这头雄狮前，必须拔掉的、最锋利的那颗牙。
“他们先是断了我们的后期资金，然后把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用各种理由调离、外派，甚至提前退休。最后，周怀安亲自带队，请了几个所谓的‘专家’来评估。”李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专家，连我们的设备都没碰一下，就在厂里转了一圈，喝了一顿酒，回去就写了一份报告，说我们的技术‘不具备市场前景’、‘投入产出比过低’。”
“然后，就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五百万，我们的孩子，被他们当成一头瘟猪，卖给了华锐特钢。”
苏正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一群呕心沥血的科学家，在看到自己的心血结晶被如此玷污和贱卖时，是何等的绝望与悲愤。
“苏主任，钱被贪了，可以再赚回来。厂子被卖了，可以再建。可一项领先世界的技术，一个国家的工业希望，被自己人亲手活埋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沓用塑料封皮保护得很好的手写资料。
“这里面，是‘jx-01’项目的全部原始数据、实验记录、还有……还有我偷偷复印的，他们当年伪造评估报告、强行终止项目的内部文件。周怀安他们的签字，都在上面。”
李建国将硬盘和资料，推到苏正面前。
“周怀安倒了，可我不信，只他一个人，能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把我的命，连同这些东西，一起交给您。我赌您，敢用！”
老人说完，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着。
苏正没有立刻去拿那些资料。
他只是拿起茶壶，为李建国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满了水。
然后，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李教授，您放心。被埋掉的东西，我会让它，重见天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建国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了两行热泪。他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送走失魂落魄，却又如释重负的李建国，苏正独自在茶馆里又坐了许久。
直到茶水冰凉，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招待所，小李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用布包好的和田玉貔貅，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苏正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将门反锁。
他打开台灯，将李建国给他的硬盘和资料，摊在桌上。
他先拿起那份手写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上面，有复杂的化学公式，有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有结构精密的设备图纸。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他能从那工整的字迹和细致的图表中，感受到项目团队当年的严谨与心血。
在资料的最后，他找到了几份复印件。
其中一份，标题刺眼——《关于终止“jx-01”特钢技术项目的评估报告》。
报告里充斥着“成本过高”、“市场风险巨大”、“技术路径不成熟”等官样文章，结论是建议项目立即终止，以“及时止损”。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评审专家和负责领导的签字。
周怀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周怀安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苏正有些眼熟的签名。
他拿出省委给的绝密档案，翻到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名字——钱振声。
时任省工信厅副厅长，现任……锦川省主管工业的副省长。
苏正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条从省厅到国资委，再到不法商人的完整利益链，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放下资料，将移动硬盘接入电脑。
硬盘里，只有一个加密文件。他输入李建国给的密码，文件解开，里面是海量的资料，比纸质版详细百倍。
苏正的目光，在文件夹里快速扫过，最后，他点开了一个名为“封存样品检测报告”的文档。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着八年前，那块厚度仅有05毫米的超薄双相不锈钢板的各项性能数据。
强度、韧性、耐腐蚀性……每一项数据，都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超越国际标准”。
苏正看着那一行行红色的数据，仿佛看到了一个本该叱咤风云的国之重器，被捆上锁链，蒙上黑布，活生生沉入深渊的场景。
他关掉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悲凉，交织升腾。
他从口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支英雄钢笔。
笔身温润，那条金色的龙影，在他握住笔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滔天巨浪，龙目之中，神光流转。
苏正铺开一张空白的报告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要写的，不是给林书记的报告。
他要写的，是一道让这被埋葬的国之重器，破土而出的——神谕。
笔尖落下，一行反讽的批示，跃然纸上。
“经查，原锦钢集团‘jx-01’项目，因技术过于‘先进’，成果过于‘突出’，严重不符合我省部分领导干部‘躺平发展’的战略规划，故予以封存，此举堪称‘高瞻远瞩’，令人‘叹为观止’！”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锋一转，杀意毕露。
“为表彰此项‘英明’决策，建议：让该项‘落后’技术，立刻在华锐特钢的生产线上，展现其‘惊人’的真实价值！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是如何把金子‘变成’石头的！”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神笔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线，瞬间涌向了千里之外的华锐特钢集团。
而苏正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念头。
既然能让技术“活”过来，那能不能……让那些被毁掉的图纸，被销毁的资料，也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