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最后一笔,那温润的笔身骤然间光芒大盛。
苏正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带着凛冽杀意的力量,顺着他手臂的经络,轰然涌入笔身。那条几乎凝实的金色龙影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瞬间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穿透墙壁,撕裂夜空,朝着某个遥远的方向疾驰而去。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台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桌上。
苏正看着那份批示,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让该项‘落后’技术,立刻在华锐特钢的生产线上,展现其‘惊人’的真实价值!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是如何把金子‘变成’石头的!”
他缓缓放下笔,胸中的怒火与激荡,渐渐平息,转而化为一种冰冷的、带着期待的平静。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既然能让一项被雪藏的技术“活”过来,那李教授说的那些被销毁的图纸,被格式化的数据……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式,让它们“死而复生”?
……
锦城千里之外,海滨工业城市,云港市。
华锐特钢集团的厂区灯火通明,巨大的轧钢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曾停歇。这里是华锐集团的心脏,也是其董事长张锐引以为傲的印钞机。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刚打完一圈高尔夫回来的张锐,正惬意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摇晃着杯中价值不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刚和钱振声副省长通过电话,电话里,钱省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他那颗因周怀安倒台而悬起来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老周是自己不干净,被人抓了小辫子,咎由自取。”钱省长的声音还在耳边,“你那边,手续齐全,是合法的商业转让,谁也查不到你头上。安心生产,我很快就会把锦川钢铁那个烂摊子彻底盘过来,到时候,整个锦川省的特钢市场,都是你的。”
张锐的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没错,他怕什么?
当年那份技术转让合同,他请了全省最好的律师团队,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那五百万的“白菜价”,更是有省工信厅和国资委两方专家出具的“权威评估报告”背书。
至于“jx-01”技术,他承认,那确实是个宝贝。虽然买回来这八年,他的团队始终无法完全吃透,生产出的产品性能也总是差那么一口气,达不到原始数据里那神乎其神的标准,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在国内市场横着走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舒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技术总监王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张……张董!出事了!三号线……三号线疯了!”
“慌什么!”张锐眉头一皱,很不喜欢这种失态的举动,“机器坏了就修,天塌不下来!”
“不是坏了!是……是太好了!”王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我们……我们轧出05毫米的板子了!性能……性能检测报告出来了,跟……跟传说里的一模一样!”
“什么?!”
张锐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名贵的威士忌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顾。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王工的衣领:“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您快去看看吧!那数据,简直……简直是神迹!”
当张锐冲进三号轧钢生产线的总控室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各项数据流如同一道道绿色的瀑布,平稳而又优雅。温度、压力、轧制速度、冷却速率……每一个参数,都稳定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堪称完美的数值上。
生产线上,一块块薄如蝉翼、光洁如镜的钢板,正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带着一种工业艺术品般的美感。
“样品!快给我看样品!”张锐嘶吼道。
很快,一份刚刚出炉的性能检测报告,送到了他手上。
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耐腐蚀性……
一排排的数据,看得张锐眼花缭乱。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了一份他珍藏多年的绝密文件扫描件——当年从李建国团队那里搞来的,“jx-01”项目的原始实验数据。
他一个一个地对比过去。
一模一样。
不,甚至有几项关键指标,比原始数据还要高出零点几个百分点!
“怎么做到的?王工,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张锐狂喜地抓住技术总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王工的脸比哭还难看:“张董……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干。就在四十分钟前,整条生产线的控制系统,像是……像是被接管了。所有的参数,在一瞬间,全部自动优化成了现在这样。我们想手动干预,但所有的指令都无效!”
张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快步走到一台控制终端前,调出了操作日志。
日志记录显示,在四十分钟前,一个权限等级为“god”的未知用户,登录了系统,并在001秒内,重写了数以万行的核心控制代码。
张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可能!华锐的工业内网是物理隔绝的,怎么可能有人能远程侵入,还拥有上帝权限?!
“不止如此……”王工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另一块屏幕,“您看这个……”
张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生产任务监控界面。
只见任务栏里,原本的生产计划被全部删除,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任务——“‘jx-01’技术价值最大化展示”。
任务目标:无限制生产,直至原材料耗尽。
成本控制:忽略。
利润目标:负。
任务备注:向全世界展示该项“落后”技术的“惊人”价值,并自动将实时生产数据、技术参数、成本核算报告,同步发送至全球排名前一百的材料科学期刊、三大国际标准认证组织,以及……锦川钢铁集团历史档案服务器。
“轰!”
张锐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神迹,这是审判!
是有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他的印钞机,变成了一台向全世界直播的、自杀式的技术展示机!
“关掉!快!把生产线给我关掉!物理断电!!”张锐声嘶力竭地咆哮。
几个工人慌忙冲向车间总电闸。
然而,当他们合力去拉那巨大的闸刀时,闸刀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更恐怖的是,闸刀的金属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量!
“啊!”一个工人惨叫一声,他的手套已经被点燃。
总控室里,张锐疯了一样地去按那个红色的紧急停机按钮。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按钮,那红色的塑料按钮,就像蜡一样,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冒着黑烟的液体,滴落在地。
“完了……”
张锐瘫倒在地,眼神空洞。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他核心机密的数据,正通过网络,像雪片一样飞向全世界。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商业帝国崩塌的声音。
而在这场荒诞的直播盛宴中,最刺眼的一条信息,是成本核算报告。
报告清晰地显示,以华锐集团目前的生产成本,生产一吨这种顶级的双相不锈钢,最终的售价,至少要比现在市场上的价格,低百分之四十。
报告的最后,还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血红色的批注:
【金子,是如何被当成石头卖掉的?答:当屠夫伪装成鉴定师。】
锦城,省委招待所。
苏正的房间里,他静静地坐在桌前。
那支英雄钢笔,正安详地躺在丝绒笔盒中,笔身的金光已经内敛,但那条龙形雕刻,却显得愈发栩栩如生,仿佛在沉睡中消化着刚刚吞噬的巨大能量。
苏正闭着眼,他的脑海里,正清晰地浮现出华锐特钢车间里那混乱而又壮观的一幕。
他能“看”到那些完美的钢板,能“听”到张锐绝望的咆哮,更能“感受”到,一项被活埋了八年的国之重器,在此刻,正以一种决绝而又辉煌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着自己的新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沓李教授给他的、手写的资料上。
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他拿起笔,不是英雄钢笔,只是一支普通的签字笔。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报告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上面书写。
他写的不是报告,也不是批示,而是一段描述,一段记忆。
他写着李建国教授团队当年攻关时的日日夜夜,写着他们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写着最终成功时那混杂着泪水与酒精的狂欢。
他将李教授口述的,档案里记录的,所有关于“jx-01”的碎片,用文字,重新拼接起来。
写完这些,他才拿起了那支英雄钢笔。
他没有再写反话,而是用一种近乎于祈愿的语气,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一句批注。
“如此呕心沥血之作,不应湮灭于尘土。其图纸手稿,理应作为我省工业发展的瑰宝,被‘妥善’保管,永世流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笔身只是微微一震,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光芒大盛。
苏正的心,沉了一下。
难道不行?这种凭空造物,已经超出了神笔的能力范畴?
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时候,异变陡生!
桌上,那沓李建国教授给他的、用塑料封皮保护着的手写资料,突然无风自动,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动起来。
那些原本空白的背面,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张上,一行行,一笔笔,淡蓝色的墨水痕迹,凭空浮现!
那是一张张无比精密、复杂到极致的设备图纸,是一个个详尽的零件参数列表,是一份份被销毁的会议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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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李建国口中,那些早已被周怀安他们销毁得一干二净的,最原始、最完整的技术档案!
它们,竟然以这种方式,在原始手稿的背面,“再生”了出来!
苏正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心脏狂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言出法随”了。
这是……对因果的逆转!是对历史的修正!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震撼冲击得无以复加时,床头柜上,他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正回过神,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省城的座机号码。
他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
“苏正?”
“我是。”
“年轻人,玩火,是会烧到自己的。”
“有些东西,既然已经埋进了土里,就该让它,永远烂在里面。”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电话,被对方单方面挂断了。
苏正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锦城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这通电话,来自谁。
钱振声。
那位主管工业的副省长,那张贪腐巨网中,比周怀安位置更高、隐藏更深的大鱼。
他终于坐不住了。
苏正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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