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道闸门,将外面的世界与这间权力中枢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不知是谁轻轻放下茶杯时,瓷器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回音。
空气中,混杂着上等茶叶的清香、老旧木材的沉稳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权力的压迫感。
十几道目光,像十几把无形的手术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落在苏正身上,审视、探究、好奇,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径直走向会议桌末端,一个明显是为列席人员准备的、略微靠后的座位。
这是规矩,也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省委书记林怀远抬起眼皮,看了苏正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端起茶杯,继续吹着水面的浮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正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个普通的部门例会。
会议开始了。
林怀远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些关于近期工作重点的官样文章,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常委会时,一个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既定的节奏。
“林书记,各位同志,在讨论下一个议题之前,我想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是钱振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苏正身上。
“最近,我们省委深改办新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同志嘛,就是苏正同志。”钱振声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不达眼底,“我听说,苏正同志一到锦川,就雷厉风行,展现出了我们年轻干部少有的魄力和干劲,这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关切。
“但是呢,年轻人,有干劲是好,可方法有时候也要注意。就比如前两天,国资委的周怀安同志,突然精神失常,在办公楼里胡言乱语,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苏正同志当时就在现场,我想请你谈一谈,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也要引以为戒嘛,关心干部,不能只关心工作,也要关心他们的精神健康,不能把我们的同志,逼得太紧了。”
好一招先发制人。
他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周怀安贪腐案的性质,扭曲成了“干部被逼疯”的个人悲剧,而始作俑者,直指苏正。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正身上。
苏正站起身,对着主席位的林怀远和周围的常委们,微微躬了躬身,姿态谦逊。
“钱副省长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关心每一位同志的身心健康。”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钱振声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开始辩解了。
然而,苏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怀安主任当时的情况,确实很‘令人担忧’。”苏正的表情严肃而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他当时情绪非常激动,反复念叨着什么瑞士银行、两个亿美金、燕京的四合院……我当时年纪轻,见识少,真的以为周主任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
“可奇怪的是,后来纪委吴书记带队调查,公布的初步结果,好像……好像和周主任的‘胡言乱语’,都能对得上。这可真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啊。”
“噗——”
角落里,一位分管文教的副省长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会议室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位常委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都有些扭曲。
医学奇迹?
这小子,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钱振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苏正同志!现在是严肃的常委会,不是让你来讲笑话的!”他厉声喝道,“周怀安的案子已经定性,不要在这里混淆视听!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华锐特钢的问题!”
他猛地将话题拉到自己准备好的主战场上。
“一家省内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核心生产线突然失控,大量技术机密外泄,在国际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严重破坏了我省的营商环境!苏正同志,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调查锦钢集团的技术流失问题,而华锐特钢,正是这项技术的受让方。这件事,你怎么看?这背后,是不是有境外势力在搞工业破坏?或者,是不是我们内部,有人监守自盗?!”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狠。
无论苏正怎么回答,都讨不了好。承认是境外势力,就是他调研无能;否认,那“监守自盗”的嫌疑,不就落在他这个唯一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身上了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苏正。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苏正的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弯下腰,不急不缓地打开了膝上的公文包。
“钱副省长对我们省营商环境的关心,令人敬佩。”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了一沓用塑料封皮精心保护的资料,“关于华锐特钢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在我看来,那不是技术外泄,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八年的……产品发布会。”
他将那沓资料,双手呈上,由王海递交到了林怀远的面前。
林怀远戴上老花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图纸。
只看了一眼,他那握着图纸的手,就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份,是原锦钢集团‘jx-01’项目的完整技术图纸和实验数据。八年前,它被所谓的专家鉴定为‘技术落后、不具备市场前景’,然后以五百万的价格,‘处理’给了华锐特钢。”
苏正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而昨晚在华锐特钢生产线上展现出的‘神迹’,只不过是让生产线,严格按照这份‘落后’图纸的参数,跑了一遍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钱振声。
“至于这份本该被销毁的图纸为什么会重见天日,这就要感谢一位老科学家了。他叫李建国,是‘jx-01’项目的总负责人。”
“也正是这位李教授,就在昨晚,因为守护这份资料,在自己家里,差一点被人‘意外身亡’。”
苏正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幸,省委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提前批准了一场‘清除重大安全隐患’的专项演练。演练很成功,不仅救下了李教授,还当场抓获了四名行凶者。”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这是从行凶者头目的车里找到的。里面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很精彩。其中,一个备注为‘钱老板’的联系人,发出了‘手脚干净点’、‘做成意外’等明确指令。”
“轰!”
钱振声的脑子,像是被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苏正,手指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造的!是你!是你设下的圈套!这是构陷!是政治迫害!”
他状若疯魔,语无伦次。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常委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到了这个地步,一切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钱振声还想咆哮什么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林怀远。
他轻轻地,将手里的茶杯盖,放回了杯子上。
“咔。”
一声轻响,却仿佛一道惊雷,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怀远抬起头,看着失态的钱振声,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冰冷。
“振声,坐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纪委的吴炳川同志,在外面等了你一会儿了。他有些问题,想请你过去喝杯茶,聊一聊。”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省纪委书记吴炳川,带着两名神情肃穆的办案人员,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钱振声。
“不……不是我……你们不能……”
钱振声语无伦次地挣扎着,但很快就被一左一右两名办案人员架了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满室的大佬,噤若寒蝉。
苏正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就在钱振声被架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正,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而又怨毒的笑容。
“小子,你别得意的太早……”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扳倒我,就结束了?锦川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看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