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王海的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但字字清晰,如擂鼓般敲在苏正的心头。
“一根鱼竿,已经钓起了满城风雨。明天,就看你这根鱼竿,能不能钓起,这一省的风浪!”
苏正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拿着话筒,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锦城深沉的夜色。警笛声已渐行渐远,但那份无形的震荡,才刚刚开始扩散。李教授那一声“报仇”,像一道烙印,深深印刻在他心底。他手中的手机,此刻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着他。
他知道,林书记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无声的命令。他苏正,就是那根被抛入深潭的鱼竿,而明天即将开启的省委常委会,便是那片风高浪急的深潭。
他缓缓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静的面容,眼底深处,有火光跳动。那份“死而复生”的图纸资料,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条淡蓝色的墨线,都像一条细密的血管,连接着一个被活埋的希望。
他将资料重新整理好,动作缓慢而郑重。这些,不仅仅是证据,更是他与那些沉疴积弊对抗的利刃。
沙发上,小李睡得正酣,怀里紧紧抱着那块用布包裹的和田玉貔貅,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苏正没有叫醒他。今晚发生的一切,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冲击太大了。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色渐深,苏正却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反复审视着手中的资料,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周怀安的案子,锦钢集团的困境,以及钱振声的布局。他要确保,明天的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小李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一听是王海秘书的声音,瞬间清醒过来,猛地从沙发上弹起。
“苏主任,王秘书的电话!”他紧张地把手机递给苏正。
苏正接过,王海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要轻松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苏主任,早啊!昨晚辛苦了。”
“王秘书也辛苦。”苏正回应道。
“书记让我通知您,今天的常委会,九点半准时召开。您和王秘书一起,八点半到省委大院,直接去常委会议室。”王海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书记说,您昨晚那份‘紧急通知’,他已经批示了,并连夜转交给了省府办公厅,要求省府督办落实。”
苏正心头一动。林书记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那份“紧急通知”,如今已是省委的正式文件,这意味着,昨晚那场“演练”,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官方合法性。钱振声再想抵赖,也无济于事。
“好,我明白了。”苏正说。
挂了电话,小李一脸担忧地看着苏正:“主任,钱副省长会善罢甘休吗?他肯定会反扑的!”
苏正收起手机,看着小李,平静地说:“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拉下水,把水搅得更浑。”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穿戴整齐后,他对着镜子,轻轻抚平领口的褶皱。镜子里的他,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
“所以,我们更要让他看清楚,这水,是谁在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八点整,苏正和小李坐上了从省委办公厅借来的黑色帕萨特。
一路上,小李紧握方向盘,手心微微冒汗。他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苏正,发现自己的主任正闭目养神,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那种越是风浪越大,越是波澜不惊的气度,让小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主任,那块玉貔貅和茶具,我放车后备箱了。按照王秘书的说法,这是周怀安欠下的债,还不能还回去。”小李打破了沉默。
苏正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城市的早高峰,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嗯,收好。它们会是很好的‘证物’。”苏正说。
车子很快驶入省委大院。与国资委大楼的奢华张扬不同,省委大院显得庄严肃穆,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一排排整齐的建筑,青砖红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然而,这份安静之下,却隐隐涌动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小李注意到,今天大院里的车辆,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豪车,此刻都静静地停在停车场,显示着今天会议的重要性。
在常委会议室所在的办公楼前,他们遇到了王海。
王海的脸色略显疲惫,但精神头很好。他看到苏正,快步迎了上来。
“苏主任,都准备好了吗?”王海问。
苏正点点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他昨晚整理好的所有材料。
王海接过公文包,沉甸甸的,他掂了掂,眼神复杂。他知道,这里面承载的,不仅是证据,更是苏正的勇气和林书记的决心。
“好,跟我来。”王海带着苏正和小李,穿过几条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外,气氛压抑。几名身穿制服的省委警卫,笔挺地站在门边,神色冷峻。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小李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些发软。他知道,这扇门后,坐着的是锦川省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一群人。而他的主任,这个曾经的乡镇合同工,今天要在这里,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小李,你先在外面等候。”王海对小李说。
小李点点头,看着苏正,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正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他从王海手中接过公文包,深吸一口气。
王海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光线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中年人,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审视,齐刷刷地投向了走进来的苏正。
苏正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最后落在椭圆形会议桌最前端,那位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上。
林怀远书记。他神色平静,正端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与苏正交汇,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鼓励。
而在林书记的斜对面,坐着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正是钱振声副省长。他的眼神像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苏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苏正没有回避,他坦然地与钱振声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迈步走进会议室,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公文包里,那支英雄钢笔的笔身,那条金色的龙影,发出了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一声沉闷而又兴奋的低吼。
(钩子:苏正进入常委会会议室,与钱振声目光交锋,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