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掌心里震动,屏幕上那串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苏正走出省委大院那扇厚重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接通了电话。
“你好,苏正。”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悦耳,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距离感。她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每个字的发音都无可挑剔。
“我是钱亦菲。”
苏正的脚步顿了一下。
钱振声。钱亦菲。
他几乎在瞬间就将这两个名字联系了起来。钱振声口中那条“真正的大鱼”,这么快就自己浮出水面了?
“钱小姐,你好。”苏正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想,我们应该见一面。”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我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
“是吗?那你应该去找省纪委的吴书记谈,而不是找我这个小小的深改办副主任。”苏正走到帕萨特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小李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苏正话里的意思。
“苏主任谦虚了。”钱亦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笑意,但那笑声同样清冷,“一个能让我父亲在常委会上束手就擒的‘小主任’,可不多见。”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直接而强势:“今晚七点,锦城饭店,顶楼旋转餐厅。我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说完,不给苏正任何回应的机会,她便挂断了电话。
苏正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陷入了沉思。
鸿门宴。
这又是一场鸿门宴。
但和钱振声那场充满杀机与恐吓的布局不同,这个叫钱亦菲的女人,手段显然要高明得多。她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发出一个邀请,却又笃定他一定会去。
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主任,这……钱振声的女儿?”小李从后视镜里看着苏正,小心翼翼地问。
“嗯。”
“她这是想干什么?捞人?还是……报复?”小李的后背有些发凉。一个能让副省长父亲如此倚重的女儿,能量绝对小得惊人。
苏正没有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绝密档案,翻到了钱振声的那一页。在家庭关系一栏,清晰地写着:女儿,钱亦菲,28岁,京城锐达资本创始人兼ceo。
锐达资本。
苏正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在档案里见过不止一次。锦川省内好几家被“私有化”的国有企业背后,都有这家资本的影子。
它像一只潜伏在深水中的巨鳄,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块又一块肥美的资产,而钱振声,不过是它在明面上,负责撬开贝壳的工具。
现在,工具坏了,巨鳄的主人亲自出场了。
“回招待所,让王海秘书帮我查一下这个锐达资本,以及钱亦菲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苏正吩咐道。
“是!”
……
下午,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
关于锐达资本和钱亦菲的资料,很快就通过加密渠道传了过来。
苏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钱亦菲的履历,堪称完美。常青藤名校毕业,曾在华尔街顶级投行工作,回国后创立锐达资本,短短几年时间,就将其打造成了国内资本圈的一匹黑马。她投资眼光毒辣,手段凌厉,经手的几个大型并购案,都成了业内的经典案例。
资料上,她出席各种高端财经论坛的照片,无一不是光彩照人,气质卓然。她身边围绕的,是国内外最顶尖的金融家、企业家和学者。
这是一个生活在云端的女人。
她和锦川这片土地上那些泥泞的、见不得光的交易,似乎格格不入。但档案里那一条条资金流向的脉络,却又清晰地将她和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她,才是那张贪腐巨网真正的编织者。
“主任,这女人不简单啊。”小李看着资料,咋舌不已,“这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配置,怎么会干这种事?”
“越是聪明的人,欲望越大。当她们发现,靠规则赚钱,远不如靠破坏规则来得快时,就很容易走上另一条路。”苏正合上资料。
他现在明白钱亦菲的自信来自哪里了。
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权力、金钱、未来……在她眼里,都只是可以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她认为苏正掀翻钱振声,无非也是为了求财,或是求更大的权。
既然如此,那就坐下来谈谈价码。
“她以为,我也只是个生意人。”苏正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
“主任,那……晚上您还去吗?”小李担忧地问,“这明显不怀好意啊。”
“去,为什么不去?”苏正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人摆好了舞台,搭好了戏台,我这个主角要是不登场,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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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的,不是谈判。
他要去的,是宣战。
……
傍晚六点半,锦城饭店。
作为锦川省曾经最高档的涉外酒店,这里虽然在日新月异的城市发展中略显陈旧,但那份独有的底蕴和气派,依旧不是那些新兴的五星级酒店可以比拟的。
顶楼,旋转餐厅。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锦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汇成星河,缓缓流淌。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在空气中弥漫,客人不多,都保持着得体的安静。
苏正一个人来的。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宾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独自饮酒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长发如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的五官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皮肤白皙,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成了整个餐厅的焦点。
看到苏正,她放下了手中的红酒杯,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对着苏正,遥遥举了举杯。
苏正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主任,比我预想的,要年轻很多。”钱亦菲打量着苏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
“钱小姐也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很多。”苏正的回答很直接。
钱亦菲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她亲自为苏正面前的空杯倒上红酒,酒液殷红,在水晶杯里荡漾。
“尝尝,82年的拉菲。我父亲最喜欢收藏这个,不过他自己舍不得喝,总说要留给最尊贵的客人。”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苏正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酒是好酒,只可惜,送酒的人,恐怕以后都没机会再喝了。”
钱亦菲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变得锐利起来:“苏主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他。”
“哦?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锦川。”钱亦菲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也为了你,苏主任。”
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文件夹,推到苏正面前。
“这是我为锦钢集团,量身定制的一份重组计划。”
苏正打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这份计划书,详尽、专业、野心勃勃。从债务重组,到技术升级,再到全球市场布局,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计划书中,甚至还提到了要重新启动“jx-01”项目,并承诺在三年内,投入不少于五十亿的资金,将其打造成世界顶级的特钢生产基地。
如果这份计划能够实现,锦钢集团,确实能脱胎换骨。
“怎么样?”钱亦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只要苏主任点头,锐达资本愿意全盘接手锦钢这个烂摊子。下岗职工的安置,我们负责;银行的债务,我们来还。我们只要一样东西——锦钢集团的控股权。”
她看着苏正,抛出了她的第一个筹码。
苏正合上计划书,笑了。
“钱小姐,画饼充饥的故事,我听过。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第二个华锐特钢,甚至……比你父亲更贪婪?”
“就凭这个。”
钱亦菲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只要苏主任同意我们的重组方案,在省委的层面上,为我们保驾护航。新锦钢集团,我愿意无偿转让百分之十的股份,给苏主任指定的人。”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疯狂的数字。
“按照我们的估值,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在三年后,至少价值……二十个亿。”
说完,她靠回椅背,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安静地看着苏正,等待着他的反应。她不相信,一个从基层爬上来的年轻人,能抵挡住这样一笔从天而降的财富。
苏正低着头,看着那份价值二十亿的协议,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钱亦菲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
然而,下一秒,苏正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贪婪,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于愤怒的笑意。他颤抖着肩膀,发出的不是惊叹,而是低沉的笑声。
“二十亿……买一个省的未来?”
苏正一边笑,一边摇着头,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当着钱亦菲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钱亦菲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苏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寒意。
苏正将手里的碎纸屑,随手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堆垃圾。
他拿起桌上那杯82年的拉菲,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锦城的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河,缓缓地,将杯中的红酒,全部倒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酒液蔓延,像一滩刺目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的钱亦菲,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
“锦川的天,你们钱家,遮不住。”
“锦钢的未来,你,也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