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萍距离上次和于红梅见面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了。
她被带了进去。
张红萍脸色蜡黄,还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当她看到屋里坐着的于红梅时,身子一僵。
仇恨,惊惧,怨毒……各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涌。
于红梅也看到了她。
两个曾经的好友,如今一个残疾还深陷牢里,一个大着肚子,在这间屋里以最狼狈的姿态重逢。
她们中没有赢家,全都是输。
于红梅的视线落在张红萍高耸的腹部,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全是无情和讥讽。
“张红萍,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看见我这个样子,你心里一定很舒坦是吧!”
张红萍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于红梅举起自己那残缺的左手,在张红萍面前晃了晃。
“看到了吗?
吴光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这几根手指,全都是被他的亲妈一刀一刀砍下来的!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她一脚踹没了!
我的人生,全都被他们毁了!
要是没有我,这罪就是你的了!
这些本该是你受的,是我,让你逃过了这一节。
你该感谢我,哈哈哈哈哈……”
经过这些日子,她心里很清楚吴光华想要的是什么,那又怎样?
她吃到的苦,全是因为张红萍!
这些话都带着针扎般的恶意。
她不好过,张红萍也别想好过!
张红萍的肚子猛地一阵发紧,疼得她下意识地扶住肚子。
吴光华……
那个会带她去公园散步,会在国营饭店给她点最贵的菜,那个笑起来温和的少年……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她是不信的,但眼前的于红梅和她残缺的左手又在提醒着她,是真的。
张红萍稳住心神,定定地望着于红梅,一字一句地问。
“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说什么替我受的,于红梅你扪心自问,是我让你和吴光华在一起的吗?
是你!
是你把我骗到吴大牛家,说什么是你家,让我从一个读书的人,成了被圈养的畜生。”
于红梅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
是啊。
这和她害张红萍,有关系吗?
没有。
是她先起了歹心,如果不是她把张红萍带去大姑家,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玩耍,一起放学,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张红萍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又继续说道。
“于红梅,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骗到那种地方?
我是有哪里对不起你吗?
没有吧,我对你和胡小丽一直都很好!
你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难道吴光华不是自己求来的吗?
既然得到了,你就该受着,你活该!
呵……替我受的?
我答应了吗?
我的人生好不好也该是我自己走,而不是由你安排!
于红梅你卑鄙无耻,不要脸!
黑心肝的烂货,你怎么不去死啊!
吴家怎么没把你磋磨死!
你把我丢给吴大牛的,于红梅我恨死你了!”
她双眼通红地盯着于红梅,那她的人生呢?
自己本该有明亮的未来,而不是身怀孽种,困在这一滩泥潭了。
于红梅完好的右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任由张红萍辱骂,她只是走错了路,但她不会向张红萍低头的。
怪谁?要怪就怪张红萍自己太蠢了!
她没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你蠢也是你的命,命该如此!”
她转身就要朝外走,被狱警拦住。
公安让她坐下,她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扭头看向别去就是不看张红萍。
张红萍发泄够情绪后,擦干眼泪也不想再见到于红梅。
她一个人离开了监狱。
录完口供,她被告知可以回家了。
于大姑母子全被抓了进去,后期法院会根据他们所犯的事,再进行宣判。
家?
她还有家吗?
父亲张海林因为遗弃罪进了监狱,亲妈孙静因为抢劫罪也进了监狱。
许文秀……早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孤零零地走在街上,春天的风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面是一个孽种。
可她没办法做掉他,这么大的月份没有人敢给她堕胎,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更何况她身上根本就没钱,这辈子她再也没有未来了。
张红萍望着天上刺眼的太阳,她亲信他人,难道这是报应吗?
因为她和父母骗了许文秀,所以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自嘲地笑了,若是真的有神,她求了无数遍的时候就该出来了。
想起许文秀,她又暗恨她和老二的绝情,太狠了!
“我就不信,许文秀和老二能一直骄傲下去……”
可是天大地大她又该去哪里?
她走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菊花胡同的巷子。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才终于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大妈正凑在一起嗑着瓜子闲聊。
关大翠也在其中。
当她们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张红萍走进来时,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眼神里全是厌恶,鄙夷,还有怜悯……
张红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挺直了背脊,无视了这些能将人刺穿的目光,自顾自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关大翠磕着瓜子,对着地上“呸”了一口。
“什么伤风败俗的玩意儿,被人搞大了肚子还有脸回来!”
“就是,也不嫌丢人。”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亲爹亲妈都进去了,劳改犯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家人看着就不是善茬,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那家人该不会也进去了吧?”
有人朝外边望了望,没看到上午在院子闹事的于大姑母子嘀咕道。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楚地传进张红萍的耳朵里。
她心口有些发闷,脚步没停直直地走到熟悉的门前。
在一个松动的砖缝里,她摸索着掏出了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里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是老样子和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桌椅板凳,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里她好像回到了以前,一家人坐在屋里吃饭,她眼睛一眨画面顿时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