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提刑司的大门外,晨光熹微。
范隐领着一处的人,正准备再次出发。
连续三日的高强度行动,已经将二皇子名单上的人抓了个七七八八。
空气里还残留着前几日破门抄家时扬起的尘土味,混杂着清晨的凉意。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街角转出,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马上的人影在监察院门口翻身而下,是个身着内宫服饰的小太监。
他步履匆匆,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
“圣上有旨,宣范提司即刻进宫面圣。”
邓梓月跟在范隐身侧,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
“大人,是不是咱们这几天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宫里?”
他的眉宇间,一抹担忧挥之不去。
范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肯定啊。”
“搞出这么大动静,整个京都都知道咱们监察院在做什么了。”
“那些还没被抓的,裤裆里不干净的,能不害怕吗?”
“弹劾都算是最温和的垂死挣扎了。”
邓梓月更愁了。
“那大人,该如何应对?”
范隐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
“如何应对?”
“以前弹劾咱们监察院的折子少过吗?”
邓梓月老实回答。
“不少。”
“那不就得了。”
“一切照旧。”
“他们弹劾他们的,我们继续抓我们的贪官。”
邓梓月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可是大人,以往陛下对那些弹劾都是置之不理的。”
“这次却直接宣您进宫”
范隐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问题不大。”
“我去去就回。
“说不定,还能顺道再拉一笔业绩回来。”
他冲着一众下属挥了挥手。
“好了,我先进宫了。”
“你们手上的活别停,继续去抓人,搜集罪证,一个都别放过。”
说完,范隐便跟着那小太监,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宫墙高耸,朱红的宫门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范隐与那小太监走在冗长而空旷的宫道上,脚步声单调地回响。
范隐放慢脚步,与小太监并行。
“这位公公,不知陛下此次唤我,所为何事啊?”
小太监目不斜视,声音平稳。
“范大人,奴婢只是个传旨的。”
“陛下心意,奴婢实在不知,也实在没资格知道。”
范隐从怀中摸出一小叠银票,不着痕迹地往小太监手里塞。
那小太监的手却如同触电般缩了回去,连连摆手。
“范大人,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
范隐一愣。
他以为又会是猴公公那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套路。
于是他又塞了一次。
可那小太监依旧死活不收,态度坚决。
范隐的动作停住了。
这就有意思了。
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难道庆帝真的龙颜大怒,气氛已经紧张到连宫里的小太监都成了惊弓之鸟?
不应该。
这次查贪腐,是帮他整顿吏治,巩固皇权。
他庆帝虽算不上好人,但绝对是个合格的皇帝,没理由会为了这种事大发雷霆。
范隐收回银票,换了个问法。
“那,陛下生气吗?”
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敏感。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范大人,陛下应该没有生气。”
“但似乎对某些事情有些不满。
范隐心中一动。
小太监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这几日,一直有关切监察院的行动。”
“前两日,每每看到大人递上的报告,龙心甚悦。”
“只是今早看完了昨日的行动文书,不知为何,便有了些不满。”
范隐听完,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庆帝在不满什么了。
范隐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提醒。”
说着,他又一次拿出银票,想要递过去。
这一次,小太监没有立刻拒绝,反而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大人,此次监察院清查贪腐,可是大人您一手发起的?”
范隐笑了。
“是啊,怎么,公公也想检举几个?”
小太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已经不用了。”
范隐眉梢一挑。
“不用了?”
小太监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穿透了这层层宫墙。
“是。”
“小人原籍颖州人士。”
颖州。
这个地名在范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片刻之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范隐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的太监,试探着问道。
“敢问公公,可是洪竺,原姓陈?”
小太监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豁然转头,看向范隐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那是一种秘密被瞬间洞穿的骇然。
良久,他嘴角牵起一抹复杂难言的笑,似哭似笑,如鬼似魅。
“监察院果然名不虚传。”
“范大人更是鬼神莫测。”
话音落下,洪竺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对着范隐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小人洪竺,在此谢过范大人,谢过监察院诸位大人。”
“为我陈家上下百余口,报此血海深仇。”
范隐连忙上前扶住他。
“洪公公请起。”
“其实你们颖州那个案子,是四处在跟进,我只是暂代一处之职。”
洪竺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但神色却无比坚定。
“小人知道。”
“小人侥幸逃过灭门之祸,入京城,割弃尊严,忍辱负重,所求的便是这一天。”
“小人更知道,若没有大人掀起这场风暴,只凭小人自已,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手刃仇人。”
“大人的恩情,小人永世不忘。”
范隐摆了摆手。
“别这么说,千万别。”
“前几天,我可刚亲手抓了个戴公公。”
洪竺立刻会意。
“小人明白。猴公公已经借此事警告过我们,宫中之人,不许与宫外有过多牵扯。”
“小人绝不会忘了本分,更不会拖累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
“但若有一日,大人用得上小人。”
“小人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范隐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打断他。
“好了好了,你的感谢我收到了。”
“别动不动就这条命那条命的。”
“你虽已入宫,但能如此忍辱负重,心智坚韧,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先好好保全自已,比什么都强。”
洪竺听到范隐这番话,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常年在宫中养成的隐忍,让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大人如此说,小人”
“打住。”
范隐赶忙说。
“你再说下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洪竺立刻明白了范隐的顾虑,深深吸了口气。
“小人明白,小人日后绝不会与大人有过多接触,不会给大人带来任何麻烦。”
他话锋一转,将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此次陛下召见,虽有不满,但明显表露于外。”
“依小人在宫中多年的观察,这种情况,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范隐心中了然。
“明白。”
洪竺又补充道。
“大人,请恕小人多嘴。”
“日后若再面圣,陛下若明显地高兴或是生气,那事情往往不严重。”
“可若是陛下无喜无怒,神色平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却能感到一种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那才说明,事情到了真正无法挽回的地步。”
范隐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不过洪公公,这种揣摩圣意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很容易出事。”
洪竺躬身。
“小人明白,谢大人提点。”
范隐再次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这次的数量比刚才多了几张,面额也更大。
他直接塞到洪竺手里。
洪竺下意识地又要推脱。
范隐却按住了他的手。
“洪公公,宫里上下打点,处处都要用钱。”
“你想往上爬,这些东西是必需品。”
“况且,猴公公那里我都送过,他都收了,不妨事。”
见洪竺还在犹豫,范隐故意板起脸,语气一沉。
“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范隐面子。”
“你知道,不给我面子的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吗?”
“监察院大牢哦。”
洪竺看着范隐那张半真半假的“凶脸”,再也推脱不掉。
他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感激,终于将那叠银票妥帖地收入袖中。
两人再度启程,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前方的宫殿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