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你怎么想?”
范贤一愣。
“什么怎么想?”
“知道了这个现状,你想怎么办?”
范隐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潮,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有没有觉得世界不该如此,想做些什么,去改变现状?”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范贤心中,刚刚好似看破了这个世界为何科举不公的原因,因此升腾起的那点自豪。
他整个人向后靠去,上半身与范隐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眯起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兄长,那种审视的目光,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谁啊?”
范隐眉毛一挑。
“什么谁?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范贤的语气里充满了探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改变时代什么的。我只是觉得就这么活着没什么劲,就想找点事情做。’”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了望东边天际那轮刚刚挣脱地平线的朝阳,光芒温和,并不刺眼。
“这也没啊,太阳依旧从东边起来了。”
“没错,我还是那样。”
范隐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
“我之前,是因为没那个实力。”
“现在有了,总得找点事情做。”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
“正好,就想做点事,改变改变世界什么的。”
范贤简直要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气笑了。
“不是,你怎么膨胀成这样了?现在你有什么实力了?”
“九品?”
“我承认,你这个九品很厉害。”
“远超一般九品,何道人和上衫虎都不是你的对手,甚至刚刚晋级的时候,就弄死了燕小艺。”
“可你不要忘了,还有大宗师呢。”
“就算不谈大宗师,九品也不是无敌。”
“九品还没有达到武力的质变呢。”
“光靠群殴就能对付九品。”
“你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啊?”
“当然不是。”
范隐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即使是大宗师,也只是无敌于人世间。”
他的声音顿住,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出了下一句话。
“可我现在有办法,至少无敌于这个星球。”
范贤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无敌于星球?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他的脑海,炸开一片空白。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范隐“死而复生”的画面,那种彻底颠覆他认知,超越一切理解的神迹。
这混蛋,一定有什么金手指之类的东西。
而且,他的金手指肯定最近又升级了,否则,他不可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酒楼下方的喧嚣,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车轮滚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范贤的世界里,只剩下兄长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晨风吹得他脸颊有些发僵,才重新开口。
“说实话,当然有这种想法。”
“但,只有一丝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像我之前看到监察院门口那块石碑上,咱娘留下的那段话,我会为她那番伟大的理想而钦佩,而震撼,而心潮澎湃。”
“甚至我内心深处,还有点小小的骄傲,一种虚荣心被满足的快感。”
“想着,那可是咱娘啊,还是穿越者前辈,是同乡。”
“她居然能有那么大的理想,而且为了她的理想,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她做出的成就也那么大,监察院,内帑”
范贤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向往。
“虽然如今已经变了味,现在的监察院和内帑,顶多算是当年监察院和叶家商号的余烬。”
“但只凭这些残骸,也能想象当年的它们,究竟是何等强盛。”
“甚至,你还说过,如今世上仅有的四大宗师,都或多或少与咱娘、与五竺叔有关。”
“之前你一声令下,海棠垛垛就送来天一道功法,已经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从这些就能看出,咱娘当年的权势究竟有多么滔天。”
范贤抬头,仰望着澄净的清晨天空,仿佛能穿透时光的阻隔,看到那个叫叶青梅的女子,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权倾天下,搅动风云。
可随即,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话锋一转,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失败了,甚至死了。”
“即使在五竺叔的保护下,她还是死了。”
“虽然五竺叔没有明说,但我可以肯定,他就是一位隐藏的大宗师。”
“我根本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也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在阻挡她。”
“你说过其中有神庙的参与,我现在猜测,神庙就是咱们那个时代遗留的什么机构或组织。”
“可神庙究竟是什么?”
“它能被称为‘神庙’,仅仅是传说将它神化了,还是它真的拥有我们难以理解的力量?”
“它又为何要阻挡娘?”
“还有你说的,杀她的人,包括了这个时代每一个封建的既得利益者。
范贤的声音越来越低,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让他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
“说实话,我害怕了。”
“我没有和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
“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如果只是顺水推舟,在后面推上一把,我倒是挺乐意。”
“但你真想让我去改变世界什么的,还是算了。”
范隐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消化范贤的这番话。
“嗯,你的确是这种性格。”
他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想不想当皇帝?”
范贤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大脑因为这个跳跃幅度过大的问题而彻底宕机。
“exce?”
“exce你大爷啊!”
范隐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你想的话,我”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放弃了。
“不,是我们,有很大把握”
“不,只要再等等,让我准备准备,我们有九成九的把握,把你送上去。”
范隐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除非等我们打到庆皇的皇宫,他的皇宫突然站起来了。”
“但不要紧,只要再等等,他的皇宫即使真的站起来,我也能搞定。”
范贤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哎,不是!”
“什么我想不想当皇帝?什么你们有把握把我送上去?”
“还有,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还有,什么叫皇宫站起来?”
“你大爷的,我们现在还在地球上吗?”
“那些都不重要。”
范隐一挥手,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的连珠炮。
“你只要知道,我能把你送上那个位子就行了。”
“我就问你,想不想当?”
“不是,什么叫不重要啊?”
范贤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血管在一跳一跳地疼。
“还有,我为什么非要当皇帝?”
“我都说了,我不想改变世界什么的,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我知道,你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范隐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叶青梅的儿子。”
“你觉得,你不去找他们,他们就不会找上你吗?”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早就入局了。”
“以和平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我当然懂!可我们不是在斗争吗?”
范贤立刻反驳。
“我们都把长公主逼出京城了!”
“你也刚刚发动了一次全国上下的反贪腐行动,抓了那么多贪官污吏。”
“不够,远远不够。”
范隐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碾压般的力量。
“将长公主赶出京城,顶多算是个新手任务。”
“我也说过,这次抓的那些贪官污吏顶多算是小鱼小虾。”
“真正的老虎,还隐藏在背后呢。”
“而且,就你那拧巴的性格,你现在嘴上说着不想改变世界,可真让你见到那些不公之事,你真能袖手旁观?”
“什么!”
范贤被那个比喻砸得头晕眼花。
“将长公主赶出京城只算是新手任务?”
“那长公主只是新手boss?”
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胜利感,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变成了一种可笑的自我安慰。
“那后面的boss都是些什么神仙鬼怪?”
范隐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固执地将话题绕了回来,目光灼灼。
“这都不重要,你就说,你想不想当皇帝?”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问我当不当皇帝!”
范贤终于爆发了。
“而且,你刚才说的明明是为了改变世界!”
“现在你让我当皇帝,这不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的套路吗?”
范隐听到这话,居然真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确实,有道理。”
“要不然,咱们换个思路。”
“先想办法,搞个君主立宪制,让皇帝成为吉祥物。”
“你来当那个总理,我们再慢慢步入资本主义社会。”
“到时候你再当总统。”
“之后再慢慢步入社会主义。”
范贤闭上眼,向后仰去,将整个后背都靠在了冰冷的栏杆上,一副放弃思考的模样。
“您也太想当然了吧?”
“您能不能现实一点?”
“先不说你这套简单粗暴的发展过程,符不符合这个世界的现状。”
“就谈转变的时间,我就是个普通人,寿命最多几十年。”
“你觉得我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吗?”
“还有,之前说的那些阻止咱娘的封建旧势力和那个什么神庙,他们就不会来阻止我们吗?”
“问题不大。”
范隐显得胸有成竹。
“你没了,你还有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只要你好好培养,我能帮你。”
“至于那些阻挡我们的人,还有神庙,都不用担心。”
“只要拳头够大就行。”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你大爷啊!”
范贤骂了一句。
“当老子是愚公,要移山啊?”
这一刻,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认,范隐的金手指,绝对强大到了离谱的程度。
甚至,可能让他获得远超常人的寿命。
范隐则是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说道。
“曾经有一位伟人,不,是一群伟大的人。”
“搬走了人民身上三座大山。”
“分别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
“现在这里就有一座封建主义的大山,等着你来搬。”
“你搬不搬?”
范贤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宏大的问题,只能换了个方向。
“话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来?”
“嗯”
范隐沉吟片刻。
“没办法,我将来会去干些其他的事,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而且,要是最高权力一直握在我手里,我怕这个世界会腐朽。”
“我怕自己也会改变初心。”
他看着范贤,异常坦诚地说道。
“我不信我自己啊。”
范贤用手捂住了脸,无语至极。
你大爷的,范隐这个逼,绝对是想当那种只掌权、不干事、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祖之类的角色。
他摆了摆手,感觉心力交瘁。
“先等等吧,这事儿之后再说,之后再说。”
范隐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强求。
“好吧。”
那张一直带着戏谑与疯狂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理解。
“突然给你说这么多,让你现在做这么大的选择,也不现实。”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重新落到眼前。
“就先等等吧。”
“你还是先把科举这件事搞定再说。”
说着,范隐的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踩上了面前酒楼二楼的木质栏杆。
那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
范贤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
“哎,你还没告诉我,这次该怎么办呢?”
范隐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栏杆微微一沉。
下一刻,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轻巧地落在了对面屋脊的青瓦之上。
范贤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个身影几个起落,在京城清晨错落的屋顶上飞速远去,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栏杆边,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这是叫我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