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从自己的院内取了些东西,转身出门。
刚穿过月亮门,一道身影便迎面撞了过来。
“大哥,你这么早就出门啊?”
范偌偌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揉着眼睛,声音软糯。
范隐脚步一顿,应了一声。
“是啊。”
他看着妹妹,声音不自觉地放缓。
“而且我不是刚要出门,我已经出去一趟了。”
“这次是回来拿点东西,还得再出去一趟。”
范偌偌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化作了纯粹的疑惑。
“已经出去一趟了?那么早?”
她歪着头。
“那时候城门都还没开吧?”
“是啊。”
范隐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去街角买了份早点。
“我和范贤去城门,看了看第一批进城的赶考学子。”
范偌偌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怎么样?”
她追问道。
“那群人是什么样子?”
范隐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庭院的任何一处,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熹微晨光中的京城。
“外貌没什么特别的,就普通读书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精神头挺好的。”
范偌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就是二哥常说的读书人的风骨吧?”
范隐闻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暖意。
“我就说了这群人精神头挺好的,你怎么就看出风骨了?”
范偌偌也跟着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不知道。”
“反正就是这么感觉的。
她仰头看着范隐,眼神里满是崇拜。
“能被大哥夸赞的,哪怕只是说一句精神头好,那也肯定不是凡俗之辈。”
范隐伸出手,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落在范偌偌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瞧你说的,你大哥的眼光没那么高。”
“那些读书人也都是凡人,只是不平庸,也不甘于平庸。”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拿敢于拼搏之人。”
“这样的人,任何人都该高看一眼。”
范偌偌被范隐揉着脑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没有说话。
范隐揉了一会儿,收回手。
“今天要不要跟哥一起出去?”
范偌偌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烁着期待的光。
“干什么?我能去吗?不是监察院的公务?”
“监察院会参与,但不是什么机密,你能去。”
“好,我去!”
范偌偌立刻应道,没有半点犹豫。
“好,走着。”
范隐说着,便带着范偌偌往府外走去。
结果刚一转身,就看到一名府中小厮,正领着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走廊的尽头。
那人离得尚远,便高高抬起双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凌空作揖行礼,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庭院里回荡。
“范大人,别来无恙啊!”
“听闻范大人文采惊世,名动京华,旁人都是惊讶!”
“可在下不这么认为!”
“自我见到范大人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范大人绝非池中之物!”
范隐的视线越过长廊,清晰地落在那人的脸上。
面相瞧着倒也周正,但那层厚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谄媚笑容,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猥琐。
范偌偌有些疑惑地扯了扯范隐的袖子。
“哥,你朋友?”
范隐将这张脸,和他记忆里京中所有见过的人一一对照,毫无印象。
但他脑中闪过了另一段记忆,一个名字自动浮现出来。
“哦,这人应该是来找范贤的。”
“原来是二哥的朋友。”
那边,小厮已经领着那人走了过来。
在走近的过程中,那人也看清了范隐的面貌,察觉到那份与范贤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锐利的气质。
他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但那份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更加浓郁、更加夸张的谄媚笑容所覆盖。
小厮走近,躬身行礼。
“大少爷,小姐,这位说是来拜访二少爷的。”
范隐摆了摆手。
“他不在,你先下去吧,这人交给我。”
小厮如蒙大赦,应声行礼,随即快步告退。
那人立刻又是一个谄媚的深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贺宗伟,见过范隐大人!”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范偌偌,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
“见过范偌偌小姐。”
范偌偌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盯着那张脸,记忆被唤醒。
“你是之前和我两个哥哥对簿公堂,诬告我哥哥打了你和郭宝昆的那个贺宗伟?”
话音刚落,贺宗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偌偌小姐明鉴!那都是郭家逼我的啊!”
贺宗伟说着,还伸手指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那里站着一个无形的恶人,表情悲愤交加。
“我只能假意迎合,我心中对郭家之流,不齿至极啊!”
说完,他便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范隐脸色骤然转冷,伸手一把将范偌偌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住。
“别乱跪。”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贺宗伟立刻调转方向,膝行两步,正对着范隐。
“大人,教训的是!”
说着,他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砰!”
“哎,我也不是让你跪我。”
范隐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
贺宗伟却像是没听见,额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着。
“大人,贺某是猪油蒙了心,被奸人所惑,愧对范隐大人和范贤大人啊!”
范隐终于没了耐心。
“喂,你再跪,我今天就再打你一顿。”
“让你直接错过科举。”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敕令,贺宗伟磕头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被范隐护在身后的范偌偌,小声问道。
“哥,这个贺宗伟怎么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范隐上下打量了贺宗伟一番,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嗯,长相和装扮确实没以前那么猥琐了。”
“但挂上这个笑容,还是很猥琐。”
贺宗伟脸上的笑容一僵,透出几分尴尬,他刚想开口解释。
“因为”
“我猜你想说,相由心生。你脱离了郭家那个魔窟,所以长得豁达了一些。”
范隐抢先一步说道,堵死了他所有的话。
贺宗伟的表情更加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大人说的全对!大人料事如神啊!”
“正是大人您,助在下逃离了魔窟!”
“这一切都要感谢大人啊!”
贺宗伟说着,竟又向前走来,脸上是夸张的感激涕零,眼角似乎还挤出了几滴泪光。
“大人可是贺某的再生父母啊!”
“你年纪比我大。”
范隐淡淡地回了一句。
贺宗伟的脚步没有停下,反而更加激动。
“是精神上的父母啊!”
“贺某十年寒窗,所学之一切,都是为了献于庆国,献于陛下,献于大人您啊!”
面对贺宗伟的步步紧逼,范隐没有后退,因为他身后是万家灯火
不,因为他身后就是范偌偌。
他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抽在贺宗伟的脸上。
“啪!”
力道不大,但那清脆的响声却在清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贺宗伟被打得一个趔趄,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或是惊恐。
但仅仅一瞬间,贺宗伟便缓过神来,他非但没有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反而将脸重新凑了过来,脸上是更加灿烂、更加真诚的笑容。
“谢大人赐打!”
范隐的眉毛挑了一下,今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意外。
贺宗伟一脸真诚地解释道,吐字清晰,情真意切。
“贺某自那日诬陷大人以来,这心中便日夜被愧疚之情所煎熬,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大人这一打,让贺某这颗备受折磨的内心,终于好受了一点点。”
“所以贺某,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大人赐打!”
范隐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被刷新到了一个新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