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留云又是喝了口酒。
范贤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往前站了一步。
“叶先生。”
“您这也太自信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如果没有后手,我们早就跑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您。”
“我们兄弟,可是很惜命的。”
“我们之前觉得您不会来杀我们,只是推测。”
范贤的目光直视着叶留云。
“我们可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推测,就冒着身死的风险,在这里等您。”
叶留云闻言,又是发出一声轻笑。
“不就是暗中保护你们的那个黑瞎子吗?”
他将酒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如今,应该脱不开身。”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他们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猛地向内炸开。
木屑四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洞开的窗口。
那人保持着大鹏展翅般的姿态,竟是硬生生悬停在了三楼的窗外,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范贤猛地扭头。
那熟悉的黑色劲装,那块标志性的蒙眼黑布。
正是五竺。
“五竺叔!”
范贤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所有的绝望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希望冲散。
然而,五竺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冲进阁楼,对叶留云发动雷霆一击。
他只是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身体便如一块陨石,径直朝着阁楼后方的密林坠去。
紧接着,就在五竺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又一个与他装束极为相似的黑影,从更高的上方俯冲而下。
那人同样是一身黑色劲装,只是脸上没有蒙着黑布,露出一张毫无表情、冷酷如冰的脸。
他的身影紧随五竺,也一头扎进了下方的树林之中。
范贤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个破开的窗口,向下方的密林望去。
他什么也看不清。
茂密的树冠遮蔽了一切,只能看到五竺和那人落下的地方,枝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当!”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碰撞声,从林中深处传出,穿透层层枝叶,清晰地响彻在滕王阁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仿佛疾风骤雨。
范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他脚下的阁楼猛地一震。
他看到,下方那片密林之中,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竟从中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轰然倒塌,压倒了一大片林木。
烟尘冲天而起。
这还没完。
金属交击声愈发狂暴,伴随着树木不断倒下的轰鸣。
那片原本静谧的树林,此刻仿佛成了两头远古巨兽的角斗场,被肆意地摧毁、蹂躏。
【这这就是大宗师级别的战斗?】
范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超越了凡人想象的力量所带来的巨大震撼。
【那个后来出现的黑衣人是谁?】
【怪不得叶留云这么有恃无恐,原来他还有帮手!】
【另一个大宗师?】
【五竺叔你可一定要赢啊!你要是输了,范隐就真的死定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刻,那狂暴的交击声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范贤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狼藉的树林,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回事?】
【结束了?】
【谁赢了?】
【五竺叔不会是落败了吧?】
一秒,两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范贤的绝望快要将他吞噬时,下方林中的树枝,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
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是五竺!
范贤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想欢呼出声。
可他脸上的笑容,下一刻就僵住了。
只见五竺飞出树林后,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滕王阁一眼,便施展轻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远方疾速掠去。
那姿态,分明是在逃。
紧接着,就在五竺刚刚飞起的地方,那个没有蒙着黑布的身影也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朝着五竺离去的方向,紧追不舍。
范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连五竺叔都打不过】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竟然能逼得五竺叔转身就逃?】
【那也是一位大宗师?】
【这天下,哪儿来的这么多大宗师?】
【完了。】
【彻底完了。】
此时,一直背对窗口,安然坐在桌前的叶留云,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真是想不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和黑瞎子一样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还甘愿充当那人的走狗。”
“不是充当走狗,只是单纯目标一致,合作而已。”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叶留云的身后传来。
正是范隐。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歪着头,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他缓缓地正过头来,脸上那份从容不迫,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叶留云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范隐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摇了摇头。
“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漏算了一点,结果现在,就迈入了生死一线。”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已说,又像是对叶留云说。
“我就说,要玩阴谋诡计,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怎么也玩不过你们这些老家伙。”
叶留云放下了酒杯。
“好了,去安排后事吧。”
“说给你一天时间,就给你一天时间。”
范隐闻言,脸上的自嘲反而更深了。
他笑了一下。
“叶先生,您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叶留云看着他,竟也露出一丝惋惜。
“你小子,确实很对老夫的胃口。”
“若不是情势所逼,老夫是真的舍不得杀你。”
“老夫能做的,也只有多给你一天时间而已。”
范隐脸上的笑意不减。
“不过,叶先生要延迟一天杀我,真的只是为了给我时间准备后事吗?”
叶留云的眉毛微微一挑。
“不是吗?”
“要不然,老夫现在一掌就能取你性命了。”
范隐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酒壶,又给叶留云倒了一杯酒。
“叶先生,我觉得,您应该有别的考量。”
叶留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端起了酒杯。
“你要是想浪费你准备后事的时间,老夫不介意听你念叨念叨。”
范隐也给自已倒了一杯。
“您应该,是在等我那位五竺叔,和那个神秘人,分出胜负吧?”
叶留云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范隐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是五竺叔落败身死,您就按事先安排好的,杀了我,回去交差。”
“可要是五竺叔赢了呢?”
“哪怕他身受重伤,您也绝对不会再对我出手。”
范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您以前和五竺叔交过手,不止一次。”
“您知道,他哪怕受再重的伤,只要没死,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如初。”
“到时候,您杀了我,就要做好被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知复仇的大宗师,追杀一辈子的准备。”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有多可怕。”
“到那时,在京城的叶家,恐怕也睡不安稳了。”
范隐端起酒杯,与叶留云隔空示意。
“而若是,您不杀我。”
“我被那个人算计,他要置我于死地,我绝对会和他不死不休。”
“我这边,有五竺叔,还有我这个所谓的‘九品无敌’。”
“不说肯定会赢,但至少,能让他焦头烂额。”
范隐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
“到那时,您们叶家不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哈哈哈”
叶留云听完,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有趣,有趣的想法。”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是,你不要忘了。”
叶留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那边,可不只有一个大宗师。”
“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叶留云的目光,穿透了阁楼,望向遥远的北方。
“我们叶家,你们范家,可都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