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蔚然回来了。
宋蔚然年二十许,长身玉立,但不知怎地,坐拥偌大杜家花园以及杜善长留给他的最赚钱的茶叶、丝绸生意却一直面带愁容。
也不尽然,或许用满面阴柔之气更为妥当。
杜善长留给他的生意,每年至少能带给他十万元的纯利,这在一般人眼里那可是触不可及的存在,何况他并非宋家嫡支,在花县宋家也不受待见,能够坐拥这份产业,加之他娶的九娘也是颇有姿色,何至于此?
一辆带篷马车,四五个家丁,上午宋蔚然就返回了杜家花园。
得知凌风来了,还在南花园住了一晚,宋蔚然脸上神色复杂。
若是未穿越的凌风,此时多半瘐死在土地祠中,而随着他的死去,整个杜家花园自然被他收入囊中,但现在显然不同了。
他不但缴清了罚金,还与海关监督、两路提督交好,做了两艘西洋大船的生意后永利行显然步上了正轨,这怎么不让他心情复杂?
“难道这厮还想将半个杜家花园拿下?”
宋蔚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霎时他就有了主意。
“这西关终究隶属于南海县管辖,而县令李云栋可是我家家主的学生,按照大清律法,由于岳父另外两个女儿都嫁了人,并未在这里居住,而十娘已死,那么凌风就与此园全然无关”
“若是他强要住进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杜家花园大致分为南北两部,北部是正园,临着西关繁华地带,自然被宋蔚然占据,南部是侧园,靠着西关码头,原本是十娘住着。
两头都有大门,当然了,北边的才是正门,南面的则是侧门——虽然两座大门一般大小。
饶是如此,已经考上了文武秀才,以及与广州将军、两路提督、粤海关监督交好的凌风依旧是他不敢轻易得罪的。
“玉锦!你来之前怎地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在此恭候大驾才是!”
阴柔的脸上满是亲切的笑容。
凌风也笑道:“临时有事,不曾提前告知姐夫,万望恕罪”
“嗨,你我之间亲如一家人,何罪之有?”
他这个“如”字用的妙,表面上热络无比,实际上依旧伏着“我才是这家的真正主人”的潜台词。
若是以前的凌风,听了此话显然早就是热泪盈眶了,但眼下的凌风显然从他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进入北园正厅,品过茶水后凌风决定单刀直入。
“姐夫,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宋蔚然点点头,让伺候的丫鬟仆役下去了。
“姐夫,你可认得林家栋?”
宋蔚然心里一凛。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恢复过来。
“林家栋,此何许人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哦?”
这些日子凌风也打听过了,并得知了一事。
在他与暗夜之影号接洽之前宋蔚然已经先一步接洽了,估计是发现了上面夹带了鸦片,这才推脱掉了。
推脱掉也就罢了,但凌风却是记得就是他推荐给了自己!
原本是想回来后便找他算帐的,但转念一想事情不要做绝,且因为暗夜之影私自与张十五在香港外海交易被水师发现,导致林家栋继续将茶叶走私到广州的事情落空,便更是打消了这个心思。
现在不同了,自己能够前往中国台湾了,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茶叶运来岂不是暴殄天物?
等这次见过了宋蔚然,自己肯定要亲往黄埔港一趟,那里还有一些没有完成交易的洋商,此时正是焦急之时,说不定还能卖上一个更好的价格。
这厮如果实话实说也就罢了,但眼下还在遮遮掩掩那就不客气了。
“哦?你没见过?小弟我倒是见过,我被关进土地祠时正好与他在一起”
宋蔚然脸色骤变,他哪里不知晓此话的弦外之音?
不过他也不怕,反正林家栋的船已经被官府扣下,还被凌风发卖了,此事就算已经了结,哪怕他以此来威胁,自己咬定并未见过此人他也不能怎么样。
这厮肯定是想利用此事来威胁我让出半个园子,哼,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不撵你也就罢了,还想凭空将半个园子拿走?
做梦吧!
故此,他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哦?”
“姐夫,他可是认识你的”
宋蔚然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怒色。
“凌风,你莫以为结交了几个官员就能为所欲为,按照大清律法,园子只会属于岳父嫡亲之人,时下其另外两个女儿已经嫁人,且在出嫁时岳父都给了丰厚的嫁资,已经与园子无关了!”
“若是十娘还在,你将半个园子拿走我也无话可说,但十娘已不在了,且你二人也未成亲,我让你探望、住下已经是偌大胸怀了,再这么过分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错,你是结交了几个官员,但时任广东巡抚、按察使、督粮道、盐运使都是我家家主的好友,你就算想凭空夺去园子在县令那里也不会有半点面子!”
凌风掏出了一张纸。
“谁说我想夺回园子?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看看这是什么?”
宋蔚然心里一凛,顿时就想将纸张夺去,自然被凌风躲过了。
“这上面有林家栋结交你走私茶叶的供述,落款还有他的签名画押,若是将此事捅开,莫说宋廷桢大人了,恐怕南海县令李云栋李大人也不敢妄自徇私舞弊!”
“你想怎么样?”
有了那五十万银币,实际上凌风也并不是非得要将林家栋的茶叶拿下,但谁能嫌钱少呢?
何况若是没有这张纸,想要宋蔚然屈服,并让他可随意到南园居住也非易事。
自己必须大大方方住进来,否则又如何能将那些东西运出去?
“很简单,两件事”
“其一,南园依旧是我的”
宋蔚然沉默半晌,最后没有说话,在林家栋那份好似高悬于其头上如同利剑一般的供述面前,让出半个园子又如何?
何况两个院子之间本就有围墙相隔,只有一个月洞门相连,届时将月洞门封死,两家老死不往来也就罢了。
“其二呢?”
“继续连络福州方面,让林家栋继续将茶叶运到西犬岛”
宋蔚然心念百转,联想到眼前这厮已经从粤海关拿下了两艘前往中国台湾岛贸易的船只,其目的如何自然昭然若揭。
“他手里无非是一张纸,若是我提前知会王大人以及宋廷威,当场将其抓住,其不就会再次身陷囹圄?届时就属于福建方面管辖了,就算他认识广州将军又能如何?”
正要发作,一个念头又浮上心头。
“此人与新任粤海关监督苏兆荣交好,那可是能上达天子的人物,就算他在福建被捕了,多半也能顺利脱身,而自己勾结福建按察副使、闽安巡检司走私茶叶一事多半就会暴露”
“届时没准还会牵连家主,一旦宋家完了,自己还能在十三行立足吗?”
顿时尤豫起来了。
半晌说道:“园子的事好办,等会就可去县衙办理交割手续,反正岳父大人起这座园子时就办了两张房契”
“但第二桩事全无可能,你自然能通过这张纸来勒索我,但一旦露馅了,你我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凌风撇撇嘴,“问题是,你已经与林家栋联系了,再想撇清此事也全无可能了,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不行,兹事体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做下去了”
凌风笑道:“那姐夫为何之前要与他连络?莫不是因为赌白鸽局亏了血本?”
此时广州赌法众多,白鸽局最为趋之若务,深陷此中倾家荡产者也不在少数,宋蔚然若是守着杜善长留给他的茶叶、丝绸份额,每年坐收十万银元,何其舒服?以他的胆色绝对不会私下勾结林家栋。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帐上出现了亏空!
而十三行之间虽然号称“同气连枝”,在某位行商落难时也会伸出援手,但指的也是因为官府压迫或者洋商使诈所致,若是自己陷入赌局倾家荡产则是不会理会的。
当然了,这也是凌风的猜想。
而宋蔚然果然入了白鸽局,又不敢向十三行求援,那么就只能借贷,广州本地当铺、银号都是知根知底的,自然不会贷给他,便只能向洋人借贷。
时下洋商中唯一拥有贷款资格的也就是英国商馆,不过该馆完全秉承了犹太商人的嘴脸,利息高企不说,一旦收不回借款就会告官,官府不敢得罪他们,除了将涉事者拘押让其变卖财产归还贷款外,自然也有趁机敲一笔的心思。
自从迈入十九世纪以来,十三行破产的商户中,有三成都是不堪官府压迫所致,三成则是因为经营不善所致,剩下的多半是因为挺而走险,向英国商馆借了高息贷款所致!
原本凌风也没想这么多,但既然此人撕破了嘴脸,便将前因后果又细细琢磨了一遍,这厮多半是向英国商馆借了高息贷款!
果然,宋蔚然沉默起来。
凌风问道:“借了多少?”
宋蔚然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凌风的手。
“好妹夫,你可得救救我!”
“到底借了多少?”
“不多,也就十万元”
“十万元?”
凌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分利?”
“一倍”
凌风顿时明白了。
“归还日期呢?”
“今年年底”
“帐上还有多少现钱?”
“不足一万元”
“好你个宋蔚然,你这是想将南园卖出去,借以归还贷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