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还贷的巨大压力下,宋蔚然还是屈服了。
凌风答应年终时自己借给他二十万元还给英国商馆,其中十万元是借款,另外十万元则需要通过林家栋走私茶叶的利润中获取。
按照两人的约定,打通福建官场的关系由他来进行,运到广州以及发卖则由凌风完成,利润五五分帐。
按照常理来说,凌风应该是多拿一些才是,不过若是没有王耀辰和宋廷威协助,林家栋的茶船绝对没可能驶出闽江口,何况如此还能将花县宋家牢牢绑定。
要知道宋家家主、时任四川学政的宋廷桢可谓是同年、门生遍天下啊。
当然了,凌风也获得了入住南园的许可,按照宋蔚然的说法,去县衙交割房产十分不妥,要让人看到杜善长的女婿们时下依旧是一团和气的景象。
凌风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离开杜家后,他立即前往西关码头。
首先找到了张十八。
“你亲自跑一趟福建,林家栋在福州的闽安镇设有商铺和货栈,很容易找到,找到后让其将今年剩下的所有茶叶都运到西犬岛去”
张十八点点头,不过显然有些尤豫。
凌风怎不知其意?
“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兄长的事?”
自从关天培查获了在张十五主导下在香港外海走私茶叶的事情后,张十五就跑了,迄今下落不明。
不过凌风也清楚,他多半跑到了南洋一带,等到风平浪静后肯定还会回来的。
“放心吧,等到你兄长回来了,我会给他五万元的酬劳”
“真的?”
“这还有假?赶紧去吧,我三日后出发,希望在我抵达西犬岛时你已经办好了一切”
从崇安县坐船抵达福州,两三日就到了,而从广州前往西犬岛最少也需要十日,张十八肯定会乘坐海盗们的海上快艇前往,五日就到了,一去一来,等到林家栋将茶叶运到福州时凌风正好赶到了。
或许林家栋早就将剩馀的茶叶都运到了福州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就更为方便。
坐上快艇后,他又马不停蹄坐上自家的快艇来到了黄埔港。
此时,原本在港口处停泊了三层的洋船只剩下紧挨着码头的一排了,粗粗数了一下,也就十来艘。
西洋商船抵达广州后,大多数行商都只是保商,洋商的货物依旧需要自己发卖,保商则从中抽佣,当然了,也会协助其在西关发卖,至于何时卖出去那就需要看天意了。
而他们需要的物资,比如茶叶、丝绸、瓷器、白铅等,同样需要自己用现金购买,那就需要从大行商控制着的总额中抢份额,与大行商联系紧密的洋商自然一早就买到了所需的物资。
但一般洋商则需要等待了,等待没有打着“正山小种”牌子的福建红茶、江浙徽绿茶前来,眼下这些物资并没有形成拢断,但依旧需要保商有能力拿到份额才行。
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数量显然是有限的,关键就在于运输过程太过麻烦,经陆路运到十三行的肯定远低于产量,故此就存在僧多粥少的问题了。
若是来过几次的行商自然有办法拿到更多的货物,但初来乍到者或被散商、保商坑了,或只能拿到很少的份额,有的甚至一点也拿不到。
万里迢迢、历经九死一生来到广州贸易,这些人显然不甘心,只能在黄埔港继续等待。
当然了,你若是运来了紧俏物资,比如哆啰吨号的西亚香料,那显然不愁卖,可惜都被凌风一人拿下了。
凌风抵达黄埔港时,顿时一大群人涌了上来。
无他,按照粤海关的规定,十三行无论是大行商还是散商,都需要在自己的船只上挂上有着本行名字的小旗才行。
凌风见人群中并没有哆啰吨号的斯潘瑟,显然知晓他的货物早就卖完了,需要的物资也备齐了,无非是在等待自己前来办理离港的手续。
但圣玛丽亚号的费利佩还在其中——他的硝石、铜锭一半卖给了苏氏铁行,是由他作保的,剩下来的货物也尚未卖完,近期已经催了他好几次了。
“查尔斯!”
费利佩显然有些喜出望外。
“亲爱的费利佩,卖给苏氏铁行的硝石和铜锭应该很快就能结帐了,但卖给佛山散户的则需要继续等待”
“等待?那需要多久?”
“十日左右,我说费利佩,你需要置办的货物都应该备齐了吧,这一趟也赚的不少了,何须如此焦急?”
其实苏氏铁行需要结给他的货款也就两三万而已,按照他置办的货物怎么着也能价值百万元,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查尔斯,你说话可要算数”
凌风点点头,“你找一下斯潘瑟,然后在我的货栈等侯”
看着一个个满怀希望的洋商,他决定再询问一下。
费利佩走后,洋商们都涌了上来。
“查尔斯,我这里还有来自印度的上好棉布、麻布,买一些吧”
“查尔斯,我这里有产自丹麦的上等铁料,买一些吧”
“”
听完他们的话,凌风心下了然。
“时下欧洲所出,无非是用蒸汽纺织机织出来的棉布、麻布、呢绒,以及一些成衣、鞋袜之类的,再加之一些同样使用了蒸汽机冶炼出来的钢铁制品,这样的东西并非中国人急需”
“何况大多数布料都被大行商作为保商买走了,剩下来的洋商多半是散商,想要自己卖出去谈何容易?”
凌风也只能耸耸肩表达爱莫能助,他挤过人群,正要向自己的货栈走去,却见前面栓缆绳的石墩上坐着一人。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消瘦,神情委顿,甫一看到凌风也是面露希冀之色,但霎时就恢复了原状。
他穿着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衬衣,背带裤,胡须拉渣,正坐在石墩上大口大口吸着一支显然是自己卷的烟草。
凌风顿时有些奇怪。
“剩下来的洋商但凡见到一个中国行商,没有不立即扑上来询问连络的,他怎么如此做派?”
便走了过去。
“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何不积极推销货物?”
那人见凌风主动来搭理自己,终于站了起来,还将烟卷扔在地上,用破旧的皮鞋将其踩灭。
不过他眼中的希冀也是一闪而过,马上就恢复到刚才的委顿寂寞。
“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哦?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用?”
“你叫查尔斯?”
此人显然也能说英文,但磕磕巴巴的,勉强能沟通而已。
“不错,永利行行主”
“幸会。我叫海因里希施瓦茨,来自普鲁士,不瞒你,我是三个月前抵达这里的,先是找到了挂在同文行下面的一个保商,他协助我将船上产自普鲁士的格子布都买走了,但馀下的货物却是爱莫能助”
“哦?什么货物,是不是一些钢铁制品?”
“不”
施瓦茨突然紧张起来,他看了看左右,然后才低声说道:“你们中国人不识货,时下我大普鲁士的钢铁制品质量位居欧洲前列,我带来的优质铸钢却无一人识货”
凌风心里一动,瞬间便意识到他在吹牛,此时的德国整体工业水平远不如英国、法国和美国,所谓的钢铁质量位居欧洲前列显然是不实之词。
当然了,也不排除个别地区已经达到了英国的水平。
于是不动声色。
“还有呢?”
施瓦茨还以为凌风感兴趣了,顿时满脸堆笑。
“亲爱的查尔斯,还有来自巴伐利亚的钟表、来自黑森的机械以及来自鲁尔的纯硷和染料”
“机械和纯硷?”
他心中一喜。
“你来自汉堡联盟?”
施瓦茨吓了一跳,时下的德国还是一个松散的联盟,普鲁士也只是其中一个王国而已,虽然普鲁士人也在西关设置了商馆,但大部分货物都与英国人雷同,无非是特产的亚麻布多一些罢了。
他们是少数携带了大量现金前来直接购买茶叶、丝绸、瓷器的国度,但那也要找到有实力的行商才行,否则以此时印度麻布的价廉物美,他们的麻布几乎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时下的德国人对外都宣称来自某某王国或地区,比如普鲁士、汉诺瓦、巴伐利亚、汉堡等,虽然在对外贸易中汉堡自由联盟的份额很大,但也不会对中国人宣称此事。
没想到凌风却一眼就看破了!
“上帝啊”
施瓦茨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眼中满是惊喜。
凌风冷冷地说道:“带我去看看你的货”
“是,这边请”
黄埔港码头堆场极大,大致分为四大部分:
洋货货栈,由十三行行商建造后交给官府管理,洋商存放货物时还需要向官府缴纳租金,货物进出也需要向海关衙门登记。
拆下来的桅杆、火炮等物,自然由水师衙门管理。
十三行行商的货栈,都是些零售商铺,比如杂货铺、茶楼酒肆、妓馆赌坊,以便在洋商们在漫长的等待时消遣所用,当然了,这里也是海盗们销赃的绝佳地点,毕竟与西关比起来官府的管束并不太严。
说白了,这里是后来租界的雏形。
这里只允许十三行行商的铺子存在,自然也是担心有事后能方便有人顶桩。
再就是粤海关、虎门水师衙门、虎门海防同知、南海县设置的衙署了,前三者都是为了洋商而存在,比如查验物资、收取各种税费、办理各种进出手续等,后者则是为了处理洋人之间、洋人与中国人之间的纠纷而存在。
这一大片建筑群外围原本是一圈栅栏的,再外围则是大片的农田、鱼塘和树林,或许是因为洋人水手们等待的时间太长,穷极无聊之下不时越过栅栏,或钓鱼,或打猎,自然不时与当地人发生冲突。
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栅栏就形同虚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