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说完那句话,身体晃了晃,往前栽倒。
敖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入手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少年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道伤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像是被什么灼热的、带有规则力量的东西所伤。
“先救人。”阿阮低声道。
白璎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几枚青翠叶片,碾碎成粉,敷在少年伤口上。叶片粉末触及伤口,发出“滋滋”轻响,冒出淡淡青烟。少年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但伤口处那股暗金色在缓慢褪去。
敖璃将他平放在地上,探了探脉息,眉头紧皱:“伤得很重,本源有损。而且……他身上有很古怪的愿力残留。”
阿阮也在少年身边蹲下,手指虚按在他眉心。神识小心探入,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混乱、驳杂的意念流。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人在他脑子里同时说话,祈求、抱怨、恐慌、算计……全是关于“愿力”的。
她收回手,看向少年掌心那枚碎裂的铜锣印记。印记已经彻底暗淡,但残留的那一丝气息,与方才引发公投的铜锣虚影同源。
第七十胎,“命线公投者”。
她接生的那些孩子,每个都有些特殊之处,但像这样直接与“公投”规则相关的,还是第一个。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昭阳小声问。
“应该是顺着公投时汇聚的意念流反向追踪过来的。”阿阮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公投需要锚点,我身上的因果线是其一,他……可能是另一个锚点。律核的反制伤了他,但也让他抓住了那瞬间的波动,找到了我们。”
正说着,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眼睛很黑,很亮,即便重伤虚弱,眼神里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明和……疲惫。
他看到阿阮,又想挣扎起身。
“躺着。”阿阮按住他肩膀,“你伤很重,别动。”
少年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稳婆娘娘……快……快阻止它们……愿力……愿力银行……”
“银行怎么了?”敖璃追问。
“通胀……”少年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过痛苦,“律核……启动了‘强制通胀’……所有存在愿力银行里的愿力……价值都在暴跌……母亲们……慌了……在挤兑……”
阿阮心头一沉。
愿力,在普通母亲和家庭那里,不只是修行资源,更是维系生活、祈福平安、甚至交易物资的“硬通货”。尤其是那些将愿力存入“银行”以获取稳定利息的家庭,愿力几乎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
一旦愿力价值暴跌,引发恐慌挤兑……
“会乱。”白璎脸色难看,“律核这是要逼那些母亲做出选择——要么接受贬值,继续被银行控制;要么挤兑出来,但失去稳定利息,还可能被标记为‘不稳定因素’。”
“不止……”少年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通胀……还会波及……所有游离愿力……连私下祈福、供奉产生的愿力……都会受影响……价值体系……要崩……”
阿阮闭了闭眼。
好狠的手段。用经济规则杀人不见血。那些本就艰难求生的母亲和家庭,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要么屈服,要么被榨干。
“公投的结果……”她想起方才那滔天的自由意念,“刺激到它了。”
“是……”少年苦笑,“自由票数……超出律核预估太多……它判断……需要……加大控制力度……消除‘不稳定预期’……通胀……是最快的方法……”
他说话越来越吃力,眼神开始涣散。
阿阮将一丝微弱的龙力渡过去,帮他稳住心脉:“你歇着,别说了。”
少年摇摇头,抓住阿阮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重伤之人:“还有……娘娘……小心……龙胎……”
阿阮一怔:“龙胎?”
“新命之树……”少年眼神望向阿阮身后,落在被昭阳抱着的栖梧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栖梧心口的位置,“它……对愿力……太敏感……通胀产生的……混乱愿力流……会吸引它……但那些愿力……已经被污染了……充满恐慌、贪婪、算计……吸收多了……树会变……”
话没说完,少年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阮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栖梧。
小丫头还昏睡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呼吸微弱。但在她心口处,阿阮之前为吊住她木行生机而留下的那点青绿色光晕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那金色很微弱,混杂在青绿光晕里,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而且……在极其缓慢地“生长”,像藤蔓一样,试图缠绕栖梧的心脉。
“栖梧!”昭阳也发现了,惊呼出声。
阿阮立刻伸手,掌心按在栖梧心口,神识探入。
栖梧体内,那株代表她木行本源、也是“新命之树”雏形的幼苗,原本因为本源受损而蔫蔫的,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活性”。幼苗的根系,正自发地、贪婪地汲取着周围虚空里弥漫的某种“养分”。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生机。
是愿力。
极其稀薄、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愿力碎片。它们从不知名的虚空缝隙渗透进来,被幼苗本能地吸收。
每吸收一点,幼苗就长高一丝,叶片上那代表新命规则的金色纹路就更亮一分。但同时,幼苗原本青翠柔和的木质,也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阿阮试图用自身龙力切断那些愿力碎片的渗透,却发现做不到。那些愿力碎片像是无形的雾,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只要栖梧还活着,只要她那株“新命之树”的本能还在,就会自动吸收。
这是律核的阳谋。用通胀制造海量混乱愿力,污染整个愿力环境,逼所有依赖愿力的存在——尤其是像龙胎这样对愿力有先天亲和的存在——不得不吸收这些“有毒”的养分。
吸收,就会逐渐被污染、被同化,最终变成律核控制下的一部分。
不吸收……本源枯竭,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敖璃也看出问题,急声道。
阿阮没说话。她收回手,看着栖梧心口那丝蔓延的金色,眼神沉冷。
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疏导,或者……找更“干净”的愿力源,对冲掉这些混乱愿力的影响。
但干净的愿力源……去哪找?
就在这时,昏睡中的栖梧忽然动了动。她眉头紧皱,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紧接着,她心口那株幼苗虚影,竟自行透体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不足三尺高的、半透明的小树虚影!
小树通体青翠,枝叶稀疏,树干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此刻,那些金色纹路正急促闪烁,树根扎入虚空,疯狂吞噬着周围涌来的混乱愿力碎片!
小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三尺……四尺……五尺……
枝叶舒展开,树干变粗,金色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复杂。
“她在自己吸收……”白璎倒吸一口凉气。
“拦不住。”阿阮咬牙,“新命之树的本能被通胀刺激,苏醒了。现在切断,会伤她根本。”
只能眼睁睁看着。
小树长到六尺时,生长速度稍缓。但紧接着,树冠顶端,忽然亮起一点极其刺目的金光!
金光中,隐约浮现出一枚奇异的符文。那符文不断变幻形状,时而像眼睛,时而像嘴巴,时而像耳朵,最终定格成一个类似“耳语”的符号。
“新命低语……”阿阮认出了那符文的含义。这是新命之树成长到一定阶段后,解锁的伴生能力,可以聆听、理解、甚至一定程度上“沟通”命线的原始波动。
但此刻解锁,绝非好事。
果然,那“耳语”符号凝实的瞬间,栖梧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
她的瞳孔,不再是孩童的漆黑清澈,而是变成了两枚缓缓旋转的、冰冷的金色符文!
眼神空洞,漠然,没有丝毫情感。
她看着阿阮,看着周围的人,嘴唇微动,发出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毫无起伏的平直声音:
“检测到高浓度无序愿力流。分析:来源——律核强制通胀协议。。建议:全数吸收,提炼‘稳定因子’,压制变量。”
说完,她身前的半透明小树虚影猛然暴涨!从六尺直接拔高到近七丈!树干上的金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锁链,疯狂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树身!
树皮的颜色,也从青翠迅速转为暗金,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枝叶摇曳间,发出的不再是自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齿轮转动、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一股冰冷、理性、高高在上的气息,从小树——不,从此刻的栖梧身上散发出来。
“栖梧!”昭阳哭着想去拉她,被那气息一冲,踉跄后退。
沧生和七杀子立刻挡在昭阳身前,警惕地盯着栖梧。
天赦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仿佛变了个人的妹妹。
敖璃和白璎也严阵以待。
只有阿阮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栖梧那双金色的符文瞳孔,看着那株高达七丈、冰冷如金属巨塔的新命之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愿力之神”进化路径的诱惑。吸收海量愿力(哪怕是混乱的),提炼其中的“秩序”与“稳定”因子,褪去情感与人性,化作纯粹的、执掌愿力规则的“神”。
一旦踏上这条路,栖梧就不再是她的孩子,不再是木行星子,而会成为律核那样冰冷规则的一部分。
“栖梧。”阿阮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栖梧——或者说,那个被愿力本能暂时主导的意识——缓缓转动金色的瞳孔,看向阿阮。
眼神依旧漠然,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是谁?”阿阮问。
金色瞳孔微微闪烁,平直的声音响起:“识别:母体关联者,代号‘阿阮’,稳婆命格,龙族血脉,五行星子引导者。威胁等级:低。建议:保持距离,避免干扰愿力吸收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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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师傅。”阿阮往前走了一步,无视那冰冷的愿力威压,“是你娘。”
金色瞳孔又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被压制下去:“情感关联确认。但逻辑优先级:愿力吸收与规则进化高于情感维系。,预计完全进化需吸收当前区域83无序愿力。耗时:约三个时辰。”
“你会忘了我们。”阿阮又走近一步,“忘了昭阳姐姐,忘了沧生哥哥,忘了骁哥哥,忘了天赦弟弟。忘了你怎么学会走路,怎么学会说话,怎么第一次叫我师傅。”
金色瞳孔剧烈闪烁起来!栖梧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那冰冷平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数……据……冲突……情感模块……产生干扰……”
“你不是数据。”阿阮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在她心口——按在那株七丈巨树的虚影主干上,“你是栖梧。梧。是我的孩子。”
掌心触及的树身,冰冷坚硬,如同金属。但阿阮能感觉到,在那金属般的外壳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栖梧本心的温暖,在挣扎,在求救。
“回来。”阿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傅在这儿,姐姐哥哥弟弟都在这儿。我们不需要什么愿力之神,我们只要栖梧。”
栖梧脸上的挣扎更剧烈了。金色的瞳孔忽明忽暗,时而冰冷如机械,时而闪过一丝孩童的茫然和恐惧。
那株七丈巨树也开始不稳定地晃动,树身上的金色纹路明灭不定,金属光泽与原本的青翠木质交替浮现。
“情感……变量……无法计算……”冰冷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进化进程……受到……未知干扰……建议……强行镇压……”
话音未落,巨树虚影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无数金色纹路如同锁链,从树身中迸射而出,缠向阿阮!
“阿阮小心!”敖璃惊呼,就要冲过来。
阿阮却抬手制止了她。她不躲不闪,任由那些金色锁链缠上自己的手臂、身体。
锁链冰冷,带着强大的愿力禁锢之力,试图将她拖离栖梧身边。
但阿阮的手,依旧稳稳按在树身上。
她看着栖梧的眼睛,轻声道:“还记得吗?你刚化形那天,路都走不稳,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是我抱你起来,给你上药。你怕疼,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的。”
栖梧身体猛地一颤!
金色瞳孔中,那孩童的茫然和恐惧,瞬间放大!
“还有……你第一次叫‘师傅’,是在一个下雨天,雷声很大,你怕打雷,钻到我怀里,小声喊了一句……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金色锁链的缠绕力道,明显松了一分。
“你最喜欢昭阳姐姐编的小草蚱蜢,每次拿到都笑得看不见眼睛。沧生偷偷给你留的甜果子,你总是舍不得一次吃完。骁哥哥教你认字,你学得比谁都快。天赦……天赦把自己最喜欢的小木剑送给你,说是要保护妹妹……”
阿阮的声音很平稳,一句一句,说着最寻常的琐事。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那冰冷坚硬的金色外壳上。
栖梧脸上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金色的瞳孔中,属于“栖梧”的神采,一点点夺回控制权。
终于——
“呜……师傅……”
一声带着哭腔的、细弱如幼猫的呜咽,从栖梧嘴里溢了出来。
她眼中那冰冷的金色符文彻底崩碎,重新变回漆黑的、蓄满泪水的孩童眼眸。
缠在阿阮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那株高达七丈、冰冷如金属巨塔的巨树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收缩!光芒敛去,形体消散,最终重新化为一株不足三尺、枝叶蔫蔫、但通体恢复青翠本色的小小幼苗,没入栖梧心口。
栖梧腿一软,向前倒去。
阿阮接住她。
小丫头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再被拖进那个冰冷的世界。
“没事了……没事了……”阿阮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哑。
昭阳他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哄着。
敖璃和白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这才只是开始。
通胀还在继续,混乱愿力还在源源不断渗透。栖梧这次扛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而且,律核的反击,绝不会只有这一招。
阿阮抱着哭泣的栖梧,抬头看向灰雾弥漫的虚空,眼神沉静而锐利。
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在孩子们被彻底污染、被逼上绝路之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