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阿阮怀里昏了过去。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小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睡梦里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阿阮抱着她,没松手。她能感觉到,栖梧体内那株新命之树幼苗彻底沉寂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般的深度休眠。这次强行中断神化,对栖梧的损耗极大,但至少……命保住了,意识也回来了。
她抬头,看向另一边。
那个第七十胎少年——命线公投者,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气息比栖梧还要弱。白璎正在给他急救,喂药,施针,但效果不大。他伤得太重了,公投的最后反噬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脉和神魂。
敖璃蹲在少年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沉重地朝阿阮摇了摇头。
没救了。
或者说,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和资源,救不了。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到了阿阮,也看到了阿阮怀里的栖梧。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血沫的表情。
“值了……”他用气声说,“自由……赢了……”
阿阮抱着栖梧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谢谢你。”她看着少年,声音有些哑。
少年摇摇头,眼神开始涣散:“是……她们……自己选的……我……只是个……敲锣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片空地上,小桃消失的地方。
那里,那个由熵核残骸和小桃最后印记形成的“混乱奇点”,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混沌扭曲的波动。而在奇点旁边,刚才被“情愿”冲碎、又被公投结果彻底击溃的律核投影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尘,正被奇点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吞噬、湮灭。
但律核的本体……还远未伤筋动骨。
少年看着那个奇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涣散的眼神里迸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熵核……”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奇点,“还……没完……它……律核本体……一定会……亲自来……回收……或者……摧毁……”
他看向阿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不能……让它……拿走……熵核的‘混乱’……是唯一……能持续干扰……它的东西……”
阿阮心头一凛。
没错。律核是秩序与稳定的化身,熵核代表的“混乱”法则,是它天然的克星。哪怕只是残骸形成的奇点,也能持续干扰律核对这片区域的锁定和渗透。
如果让律核本体降临,收走或者毁掉这个奇点……
那她们唯一的喘息之机,也就没了。
“该……用它了……”少年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奇点,“最后……一击……趁律核……被公投结果……冲击……还没缓过来……”
用?怎么用?
熵核已经碎了,小桃的印记也彻底融入了奇点。现在这个奇点,就是一个不稳定的、持续散发混乱波动的能量涡流。谁能控制它?谁敢去碰它?
“我……去。”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阿阮猛地转头。
说话的是……天赦?
五岁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仰着小脸,看着那个旋转的奇点,又看看阿阮,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孩童式的、理所当然的认真。
“我去。”他又说了一遍,“小桃姐姐……在里面。她说……让我帮她。”
阿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天赦,别胡说。”她声音发紧,“那不是你能碰的。”
“我能感觉到。”天赦却异常坚持,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暖暖的。小桃姐姐……在叫我。”
阿阮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天赦是土行星子,五行之中,土主承载、包容、厚重。他的本源力量,或许……真的能一定程度上,接触和引导那个混乱奇点而不被立刻反噬?
但风险太大了。天赦才五岁,他的本源在之前的战斗中也损耗严重。
“不行。”阿阮斩钉截铁,“太危险了。”
天赦看着阿阮,眼圈慢慢红了,小嘴瘪了瘪,但没哭。他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阿阮的衣袖。
“娘,”他小声说,“栖梧姐姐……差点没了。我不想……你也差点没了。”
阿阮鼻子一酸。
旁边的昭阳忍不住,哭着说:“师傅,让我去吧!我年纪大,我能扛!”
“我去。”七杀子闷声道,眼神锐利。
沧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前站了一步。
“都别争了。”敖璃站起身,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要去也是我去。我修为最高,皮糙肉厚。”
白璎也停了手,看向那个奇点,狐尾不安地摆动:“那东西……沾上一点,命线可能就直接乱了。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
那个一直缓缓旋转的混乱奇点,忽然猛地一震!
紧接着,它的旋转速度开始急剧加快!体积也在迅速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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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无序、仿佛要撕碎一切逻辑和规则的波动,从奇点中心爆发出来!
“律核……在强行定位这里!”少年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它要……远程引爆奇点!或者……拉过去!”
果然,随着奇点的异动,众人头顶那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驱散!一片冰冷、璀璨、令人窒息的“金色天穹”,正在虚空中快速凝聚!
那是律核本体的力量投影!它要亲自降临,处理这个棘手的“混乱”源头!
没时间了!
阿阮一咬牙,将怀里的栖梧轻轻放到昭阳怀里:“照顾好妹妹。”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那个急速膨胀的混乱奇点,握紧了手中黯淡的龙剪。
“我去。”她说,声音平静,“我是稳婆,接引新生,也……送别往生。小桃是我带出来的,也该由我……送她最后一程。”
“阿阮!”敖璃急声喊道。
阿阮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她迈步,走向那个奇点。
越靠近,那股混乱的波动就越强烈。像是无数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尖叫、哭泣、狂笑,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她的神魂。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嗡嗡作响,连脚步都开始虚浮。
但她没停。
走到离奇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
奇点已经膨胀到一人多高,中心是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着各种无法形容颜色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那是小桃最后印记的残留。
阿阮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漩涡。
“阿阮姐姐……”
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飘飘忽忽的声音,突然从漩涡深处传来!
是小桃!
不,不是完整的小桃。只是她留在熵核残骸里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被奇点的混乱波动激活,发出的最后回响。
“别……碰……”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会……吞掉你……”
阿阮的手停在半空。
“小桃,”她对着漩涡,轻声问,“还能……回来吗?”
沉默了片刻。
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回……不来了。命线……归零了。这……只是一点……‘回音’。”
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挺好的。我听见了……公投的结果。自由……赢了。”
阿阮眼睛红了。
“阿阮姐姐,”小桃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加快,像是时间不多了,“律核……要来了。这个奇点……撑不住。它里面……还有一点……熵核最核心的‘逻辑重置’法则……是我……故意留下的。”
“引爆它。”小桃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用这点法则……去冲击律核降临的通道。不一定能伤到它本体……但至少……能把它伸过来的‘手’……炸断!能给……你们……再争取一点……时间!”
引爆?
怎么引爆?
阿阮看着那狂暴的漩涡,她现在的状态,靠近都勉强,怎么引爆?
“需要……一个‘引信’。”小桃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活着的、命线完整的……存在……主动将自身命线……与奇点核心连接……然后……斩断。”
用自己的命线做引信,点燃熵核最后的法则,去炸律核的通道。
这等于……同归于尽。
“我来。”阿阮毫不犹豫。
“不……”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你不行……阿阮姐姐……你的命线……连着太多人……牵一发……动全身……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谁来?
阿阮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敖璃、白璎、昭阳、沧生、七杀子、天赦……还有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以及不远处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守的龙族和狐族战士。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决绝。
似乎只要她一句话,就会有人站出来。
但小桃说的没错。敖璃、白璎修为高,但她们身上牵扯的因果和族群责任太重。昭阳他们年纪小,又是五行星子,命格特殊,更不能轻易折损。至于龙族和狐族的战士……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付出够多了。
难道……真的要再牺牲一个?
“我……去。”
那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那个第七十胎少年。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用手肘撑着地,半坐了起来。脸上全是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命线公投者……本就是……规则的‘异数’。”他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的命线……与公投网络……刚刚彻底绑定……现在……是最‘活跃’……也最‘混乱’的时候……正好……做引信……”
他看向阿阮,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却异常干净的笑容:“娘娘……让我……再帮……一次。”
“不行!”白璎急道,“你伤成这样,过去就是送死!”
“横竖……都是死。”少年摇摇头,眼神平静,“我伤太重了……活不成了。不如……死得……有用点。”
他看向那个急速膨胀、头顶金色天穹也越来越近的混乱奇点,喃喃道:“而且……我想看看……自由……炸出来的……烟花……是什么样……”
说完,他竟然真的挣扎着,手脚并用,朝着奇点爬了过去!
动作笨拙,艰难,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很坚决。
“拦住他!”敖璃喝道。
几个龙族战士想上前,却被少年身上忽然爆发出的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公投规则波动推开。那是他最后的力量,在保护自己完成这件事。
没有人能靠近了。
阿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点点爬向那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漩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少年爬到漩涡边缘,停了下来。他回头,最后看了阿阮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们,看了看这片灰雾弥漫的“死角”。
然后,他转过身,张开双臂,朝着那个狂暴的漩涡,扑了过去!
不是跳,是扑。用尽全身力气,义无反顾地,扑了进去!
“轰——————————!!!”
在他身体没入漩涡的瞬间,整个奇点,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的、混沌到极致的、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错误”、“矛盾”、“混乱”本源的灰色光束,从奇点中心,冲天而起!
笔直地,射向头顶那片已经快要完全凝聚成型的金色天穹!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错乱,连时间流速都变得诡异起来。
它狠狠地撞在了金色天穹之上!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种仿佛琉璃被缓慢碾碎、又像是什么庞大精密仪器内部无数齿轮同时卡死崩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金色天穹剧烈震颤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
裂痕中,隐约传来一声愤怒到极致的、非人的咆哮!
那是律核本体意志的痛吼!
它伸向这里的“通道”,被这股蕴含了熵核最后“逻辑重置”法则的混乱光束,狠狠地……斩断了!
金色天穹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但这一次,光雨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愤怒和不甘的灼热。
而那道灰色光束,在完成了这一击后,也耗尽了所有力量,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虚空中。
连同那个混乱奇点,连同里面的少年,连同小桃最后的一点印记。
全部……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微微扭曲的空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渐渐平息的混乱波动。
死寂。
阿阮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哭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
为小桃,为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为这该死的世道,也为了……那一点点,用命换来的、渺茫的“时间”。
敖璃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白璎也默默站在一旁。
昭阳抱着栖梧,沧生拉着天赦,七杀子握紧了拳头,所有人都看着阿阮。
直到她放下手。
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看向这片暂时安全、却依旧危机四伏的“死角”。
“收拾一下。”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律核这次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直接降临。但它一定会用别的方式找我们。”
“这里不能久留。等栖梧和……”她顿了顿,“等其他人缓过来一点,我们就走。”
“去哪?”敖璃问。
阿阮看向灰雾深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此地的空间波动。
“顺着公投网络最后消散时留下的轨迹。”她低声道,“去找……‘自由愿力同盟’。”
“或者,去找任何……愿意收留一群‘麻烦’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依旧微微发着暖光的因果愿力线。
“小桃,”她在心里轻声说,“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孩子……”
“你们留下的路……师傅……会带着他们走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