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消失了,连同那个扑进去的少年,连同小桃最后的一点回响。
空地上只剩下些许扭曲的空间涟漪,还有空气里慢慢散去的、那股子混乱又灼热的气息。头顶上,那片差点就完全压下来的金色天穹,也彻底崩散干净了,灰蒙蒙的雾气重新聚拢,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静。
死静。
阿阮放下捂着脸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干得发涩。她转过身,没再看那片空地,目光扫过身边的人。
敖璃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白璎站在一旁,狐尾无力地耷拉着,眼神复杂。
昭阳还抱着昏睡的栖梧,手臂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沧生紧紧挨着昭阳,小手攥成拳头。七杀子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天赦拉着沧生的衣角,小脸白白的,看看阿阮,又看看那片空地,眼里全是懵懂的恐惧。
龙族和狐族还能站着的战士,都沉默着,有些人身上伤口还在渗血,但没人吭声。
那个少年连名字都不知道。
阿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钝痛。
“白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看大家伤势,能动的,简单包扎,收拾一下。”
白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狐族擅长医理,这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敖璃,”阿阮看向姐姐,“你带人警戒,注意灰雾边缘,还有注意头顶。”
律核的通道是被炸断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立刻换种方式再来。那片重新聚拢的灰雾,也未必完全可靠。
敖璃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伤势较轻的龙族战士,散到四周。
阿阮走到昭阳面前,伸手摸了摸栖梧的额头。不烫,有点凉。小丫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
“她怎么样?”阿阮问。
昭阳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呼吸稳了,就是身上很凉,怎么都暖不过来。”
阿阮接过栖梧,抱在怀里。入手冰凉,像抱了块玉。她将一丝极微弱的龙力渡过去,护住栖梧的心脉,又把自己残存的一点体温传递给她。
栖梧在她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眉头舒展了些。
“师傅,”昭阳看着阿阮苍白的脸,眼圈又红了,“你你也歇歇吧。”
阿阮摇摇头,抱着栖梧,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络最后消散的轨迹还能找到?”
阿阮抬起左手手腕。那些乳白色的因果愿力线依旧缠绕着,但此刻,它们不再是无序地飘向虚空,而是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灰雾深处的某个位置。线身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公投网络同源的规则波动。
“顺着这个方向。”阿阮道,“公投是‘命线公投者’发起的,网络崩溃后,残留的轨迹会指向他力量根源所在,或者与网络联系最深的地方。那里,很可能就是‘自由愿力同盟’的一个节点。”
“如果是个陷阱呢?”白璎皱眉。
“赌一把。”阿阮很平静,“留在这里,等律核缓过劲来,也是死路一条。”
众人不再多言。还能动的,互相搀扶着,聚拢到阿阮身边。
阿阮抱着栖梧,走在最前面。敖璃和白璎一左一后护着,昭阳牵着天赦,沧生和七杀子断后,龙族和狐族的战士将几个重伤员护在中间。
一行人,踏入了灰雾深处。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脚下是坚硬的黑色岩石,走起来发出空洞的脚步声。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人的呼吸和偶尔的压抑咳嗽。
阿阮手腕上的因果愿力线,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像指路的灯。线身微微震颤,牵引着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灰雾忽然开始变淡。
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过滤”了,颜色从暗灰转为浅灰,再到近乎透明。
!光线透了过来。
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均匀、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的乳白色微光。
脚下的黑色岩石地面,也渐渐变成了某种温润的、带着细微纹理的玉石质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股灰烬铁锈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愿力波动?
很纯净,很温和,不像银行里那种经过提纯、带着标签的愿力,也不像通胀时那些混乱驳杂的愿力碎片。许多人心底最自然、最本真的祈愿,汇聚在一起,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这里”白璎惊讶地环顾四周。
他们已经走出了灰雾。眼前是一个不算大、但十分奇异的“洞穴”。
洞壁是半透明的玉石,内里仿佛有乳白色的光在缓缓流淌。头顶没有岩壁,而是一片朦胧的、流动的光幕,光幕之上,隐约能看到星辰的轮廓——不是真实星空,更像是某种投影。
洞穴中央,有一小片柔软的、长着细绒般青苔的地面。旁边,竟有一眼不足丈许的小小清泉,泉水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各处,石缝间,甚至那眼清泉旁边,生长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的小花。
五个瓣,像缩小的蒲公英,在柔光中微微摇曳。
正是少年描述过的,出现在母亲们窗台、门缝、甚至梦里的那种“愿力花”。
它们静静开着,花蕊里,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点,像呼吸般明灭。
“是这里了。”敖璃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看来找对地方了。”
阿阮走到那片青苔地面边,小心地将栖梧放下。青苔柔软温暖,像天然的绒毯。栖梧躺在上面,眉头又舒展了一些。
昭阳立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干净布片,沾了清泉水,轻轻擦拭栖梧的小脸和手心。
沧生和七杀子警戒地看着洞穴入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灰雾,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波般的光幕,将内外隔开。
天赦好奇地伸出手,想去碰一朵最近的小白花。
“别碰。”阿阮轻声制止,“让它们开着。”
天赦缩回手,乖乖地挨着昭阳坐下。
白璎和敖璃检查了洞穴各处,确认没有危险,也没有其他出口。这里就像是一个被精心隐藏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小小避难所。
“这些花,”白璎指着一朵小白花,“是活的愿力凝聚体,但又像是某种信标?或者通讯节点?”
阿阮点点头。她走到洞穴边缘,伸手触摸那半透明的玉石洞壁。触手温润,内里流淌的乳白色光,与她手腕上的因果愿力线,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里应该是一个‘安全屋’。”阿阮道,“由‘自由愿力同盟’搭建,通过这种小白花作为节点,分散在三界各处,彼此独立又隐秘相连。那个少年或许就是通过某个节点,反向定位到了我们所在的‘死角’,然后发起了公投。”
“我们现在算是被同盟接纳了?”敖璃问。
“算是暂时落脚。”阿阮收回手,“但同盟本身是什么样子,有哪些人,怎么运作,我们还一无所知。这里更像是一个无人值守的中转站。”
正说着,躺在青苔上的栖梧,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阿阮立刻走过去。
栖梧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金色,也不是之前那种孩童的清明。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有些空洞,像是睡了太久,一下子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她看着阿阮,看了很久。
然后,嘴巴一瘪,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孩子受了委屈那种哭,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瞬间就打湿了小脸和衣襟。
她一边哭,一边朝阿阮伸出手,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师傅呜呜怕好黑好冷”
阿阮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疼得厉害。她立刻俯身,将栖梧紧紧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不怕了,不怕了,师傅在这儿,姐姐哥哥弟弟都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栖梧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阿阮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哭得那么凶,那么委屈,仿佛要把神化过程中被压抑、被剥离的所有恐惧、痛苦、无助,都一次性地哭出来。
昭阳他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哄着,天赦笨拙地拿布片给妹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那哭声在安静的洞穴里回荡,听着让人揪心,却又奇异地让人松了一口气。
会哭,会怕,会喊师傅。
这才是栖梧。
那个差点变成冰冷神只的小丫头,回来了。
哭了很久,栖梧终于哭累了,抽抽噎噎地停下来,趴在阿阮肩头,一抽一抽地打嗝。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
阿阮抱着她,轻轻摇晃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饿不饿?”阿阮轻声问。
栖梧摇摇头,又把脸埋进阿阮颈窝,瓮声瓮气地说:“困”
“那就睡。”阿阮抱着她,在青苔上坐下,让她靠着自己,“师傅在这儿,你安心睡。”
栖梧“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这次是真的睡着了,眉宇间再无挣扎痛苦。
阿阮抱着她,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清泉的潺潺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忽然感觉到怀里动了一下。
不是栖梧。
是她一直贴身收着的那本《诡胎录》。
自从命簿破碎、无名纪元开启后,这本册子就沉寂了,再没浮现过新的字迹。
此刻,它却在微微发烫。
阿阮小心地将栖梧放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
册子自动翻开。
空白的纸页上,墨迹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浮现。
不再是之前那种记录接生过程或命格批注的工整字迹。
而是一行行新的、笔触略显凌乱、仿佛书写者心绪不宁的文字:
【律核暂退,银行根基动摇,命线重归野性。】
【然熵增未止,混乱自生,无序之中,亦有吞噬新生之暗潮。】
【欲定乾坤,非以神律强束,需寻‘命线之母最初心跳’,以无律之爱,滋养万线根本。】
【脐带所系,心跳所存,乃万物生发之源,亦为混乱终结之钥。】
【路艰且长,慎之,勉之。】
字迹浮现完毕,停留了片刻,如同墨迹未干。
然后,缓缓淡去,最终消失,纸页重归空白。
阿阮合上册子,握在手中,久久不语。
命线之母最初心跳脐带所系
这指向的,似乎是比律核、比愿力银行、甚至比天庭地府,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东西。
是稳婆之力的真正源头吗?
还是说,是这天地间,所有“新生”与“连结”的起点?
她抬起头,看向洞穴顶部那片朦胧的光幕,看向光幕之上隐约的星辰投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有方向了。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的栖梧,又看看身边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的昭阳他们,看看不远处闭目调息的敖璃和白璎,看看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坚持的战士。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将旁边睡梦中无意识靠过来的天赦,也揽到身边。
一手搂着栖梧,一手护着天赦。
怀抱微沉,心却踏实了些。
无神的时代,就这么仓促又惨烈地拉开了序幕。
未来一片混沌,命线如野草疯长,会带来生机,也会带来新的灾祸。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
还能互相依偎着,喘口气,再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洞穴里,乳白色的微光静静流淌。
小白花在角落无声绽放。
清泉泊泊,生机不绝。
阿阮闭上眼睛,靠在温润的玉石洞壁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撑着,没让自己睡过去。
她是师傅,是姐姐,是这群伤痕累累的雏鸟和战士的主心骨。
她得醒着。
至少,在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之前。
得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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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约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