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传导耳机里,香港技术组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嘶声,显然这里的电磁环境并不单纯。“正在分析你传回的环境数据碎片……声波频谱复杂,有多个叠加的极低频段,确实存在与已知‘载体’潜在共振频率相近的成分。化学传感器也捕捉到至少三种微量挥发性有机物,结构与某些神经调节剂前体类似。陈顾问,你所在的环境,很可能是一个经过精密设计的‘生物-环境交互调节场’。”
陈奇靠在客房冰冷的墙壁上,窗外月色如水,将竹影投在窗棂上,摇曳如鬼魅。他轻轻按着手臂内侧,那里刚才冥想时传来的微弱温热感已经消失,但仿佛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这个“调节场”不仅能影响居民,还能与他体内沉寂的“凯斯标记”产生反应。
“这里的干预,比任务包日志显示的更深入、更系统。”他低声回应,“居民表现出高度的行为一致性,对环境‘暗示’接受度高,但个别老人提到了不适和‘不自在’。需要查明这些干预的完整技术参数、控制源头,以及居民真正的知情程度。另外,我想知道,这种环境设置,是否可能对携带早期简化载体(像我女儿那种)的个体,产生更显着或更特殊的影响?”
“理论上,如果载体保留了信号接收或共振模块,特定环境信号可能‘唤醒’或调制其活性。”技术组的回应带着谨慎,“但陈雪的载体结构不完全,效应难以预测。我们会基于现有数据建模模拟。你务必注意自身反应,任何异常立即汇报。”
结束短暂通讯,陈奇的心沉甸甸的。清溪镇不再只是一个观察点或实验场,它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覆盖在生命之上的无形之网,每一个节点(居民、环境、乃至他自己这个闯入者)都可能被测量、评估,并被施加细微的调整。
第二天,杨女士安排的活动是参观镇上的“智慧健康小屋”。这是一栋新建的、充满科技感的玻璃房子,位于健康中心旁边,里面陈列着各种先进的健康检测设备:体脂分析仪、动脉硬化检测仪、精神压力分析仪,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基因检测采样站。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技术人员负责操作和讲解。
“这是我们和合作机构共建的示范点,免费为居民提供更精准的健康评估。”杨女士热情地介绍,“数据会录入个人健康档案,帮助我们和专家团队提供个性化建议。”
陈奇扮演着好奇的技术专家,仔细查看设备。这些设备品牌各异,但都经过了改装,数据接口统一,连接到一个本地服务器。他注意到,在精神压力分析仪的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非标准的接口,连接着一根细缆,通往地板下的管线。
“这个接口是?”他状似随意地问。
“哦,那是连接中央环境监测系统的,用来同步分析时的环境参数,比如室温、湿度、负离子浓度,让评估更全面。”一名技术人员回答流利,但眼神与杨女士快速交汇了一下。
陈奇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尝试操作了几台设备,发现用户体验极其流畅,问题设计和反馈界面都经过精心优化,旨在降低使用者的防备心,并引导其产生对“科学管理健康”的认同感。数据上传时的加密协议也很严密。
在尝试基因采样站的宣传界面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除了常规的疾病风险、营养代谢等检测项目,还有一个灰色选项,名为“环境适应性潜能评估”,需要额外授权和更详细的知情同意书才能勾选。他假装不经意地点开查看详情,描述非常模糊,只说是“评估个体对不同环境因子的生理与心理适应基础,为个性化环境健康建议提供参考”。
这很可能就是筛选“对特定干预更敏感”或“更易引导”个体的工具。
离开智慧健康小屋时,陈奇提出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数据管理和分析后台,以便更好地为合作提供建议。杨女士面露难色:“雷蒙德先生,数据后台涉及居民隐私和我们的核心技术协议,访问权限控制得很严。这个……我需要向林博士请示一下。”
“理解,完全理解。”陈奇表示体谅,“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对数据流的整体架构有概念,我做的分析或许能更好地贴合你们的实际需求。”
杨女士答应会尽快联系林静。陈奇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林静会允许他接触到什么程度,将直接反映他在对方网络中的信任等级,也可能暴露他们后台系统的某些特征。
下午,陈奇以“采集环境感官印象”为名,独自在镇子外围的山道上散步。他避开主路,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越走越僻静。山道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山幽,看似完全自然。但他佩戴的改装过的运动眼镜,集成了微光谱和异常信号检测功能。
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他“休息”时,眼镜的边缘提示捕捉到持续的、有规律的微弱射频信号,来源指向瀑布后方岩壁的某处。他调整视角,透过水幕和藤蔓的缝隙,隐约看到岩壁上有一个伪装成岩石颜色的、碗状的小型装置。
那是一个信号中继或增强天线。很可能用于覆盖镇区传感器网络的盲区,或者进行特定方向的信号发射。
他不动声色地拍下几张照片(眼镜内置),记录下坐标。继续前行,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他停下远眺整个清溪镇。镇子安静地卧在谷地中,炊烟袅袅,一片祥和。但在他的眼镜视野里,却叠加了一层淡淡的、由无数细小数据流构成的“光晕”——那是他根据已发现的传感器位置和信号特征,在脑中建模后,眼镜辅助显示的可能监控网络覆盖示意图。
镇子像一个被无形网格笼罩的生态箱。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镇子边缘靠近古寺的方向,有一小片区域的“数据光晕”呈现出不规则的波动,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吸收”或“改变”环境信号。
他调整焦距,看向那片区域。那是几栋相对独立的院落,看起来比镇中心的老宅更新一些,似乎是后来扩建的。其中一栋的院子里,似乎有个身影正在缓慢地打太极拳,动作行云流水,与环境的“韵律”隐隐相合,但细看之下,又有种微妙的“不同步”感。
陈奇记下了那个位置。返回镇子后,他装作闲聊,向小吴打听那片院落。
“哦,那边啊,是几年前搬来的几户外地人,主要是退休的教师、医生什么的,喜欢咱们这儿的环境,就定居下来了。他们也积极参加社区活动,挺好相处的。”小吴的回答没什么特别。
“下午看到有位老先生在院子里打拳,架势很正宗,是其中一家吗?”
“打拳?哦,你说的是沈老爷子吧?对,他是位退休的中医教授,太极拳练了几十年了,确实厉害。他有时还会在健康中心开讲中医养生课,很受欢迎。”小吴笑道,“沈老爷子学问深,人也和气,就是……有时候有点固执,不太爱用我们那些新式的健康设备,说相信自己的身体感觉。不过大家也都尊重他。”
不爱用新式设备?相信身体感觉?陈奇心中一动。这位沈老爷子,或许就是那种对环境中无形干预有所觉察,并下意识保持距离的人。他打拳时那种与环境和弦既相合又不同步的感觉,会不会是某种有意识的“调频抵抗”或“自主调节”?
他想接触这位沈老爷子。
机会很快来了。第二天晚上,健康中心恰好有一场沈老爷子主讲的“传统养生与自然节律”讲座。陈奇以学习之名参加了。
讲座在健康中心的会议室举行,来了不少居民。沈老爷子年约七十,清瘦矍铄,目光平和而深邃。他讲的内容深入浅出,从《黄帝内经》的四时养生,讲到人体气血与天地之气的呼应,强调“顺应自然”、“觉察内感”、“慎用外物强行干扰”。
“……现在科技发达,测这个量那个,固然能知道些外在指标,但人不是机器,最精妙的调节器,在你自己心里,在你的气血运行里。过度依赖外物,反而会钝化自身的感知和调节能力。”沈老爷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有种穿透力,“就像我们清溪,山好水好,本身就有大药。安静下来,听风的声音,闻泥土的气息,感受阳光的温暖,比你戴个手环测心跳,可能更能知道身体需要什么。”
台下居民听得认真,但陈奇注意到,杨女士和秦阿姨坐在后排,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有些复杂。小吴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讲座后的自由提问时间,陈奇抓住机会,起身用敬语问道:“沈老,您提到‘觉察内感’和‘慎用外物干扰’,非常赞同。不过在现代社会,尤其是我们这样正在进行各种健康促进尝试的社区,如何平衡利用有益的技术工具,和保持这种内在的感知与自主性呢?您个人是如何实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