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看似中立，实则指向核心。
沈老爷子看了陈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平衡之道，在于‘知’与‘止’。知道技术能做什么，也知道其局限和潜在影响。知道什么时候用它辅助，什么时候要停下来，倾听自己身体最真实的声音。就我个人而言，我选择性地接受那些我觉得符合自然之理、增强而非取代自愈能力的‘工具’，比如一些自然的食疗方、导引术。对于那些试图从外部精细调控内在节律的东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我持保留态度。因为最了解这具身体这座‘庙’的，应该是住在里面的‘神’，而不是外面的‘工程师’。”
“工程师”三个字，他咬得略重。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若有所思的低声议论。杨女士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陈奇心中了然。沈老爷子不仅有所觉察，而且有清晰的认识和立场。他可能是这个“调节场”中，一个难得的、清醒的“异数”。
讲座结束后，陈奇故意逗留，等到沈老爷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上前攀谈，再次感谢他的精彩分享，并递上一张只印有名字和邮箱（安全邮箱）的简单名片，低声说：“沈老的话发人深省。我对传统养生和现代健康的结合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如何保持个体在健康促进中的自主性。如果您有空，不知能否私下再向您请教？”
沈老爷子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深深看了陈奇一眼，缓缓点了点头：“雷蒙德先生客气了。我平时上午都在自家院里整理草药，晒太阳。你若得闲，可以来坐坐，喝杯粗茶。”
“一定叨扰。”
离开健康中心，陈奇心中稍定。沈老爷子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社区“干预”的细节，甚至可能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走回客房的路上，经过健康中心一楼走廊时，无意中瞥见尽头杨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略显急促的谈话声，是杨主任和另一个男声，似乎是小吴。
“……沈老今天的话，有点过了。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疑虑？”是小吴的声音，带着担忧。
“应该不至于，大家尊敬沈老，也只当是老辈人的固执。”杨主任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和，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冷静，“林博士说过，任何系统都有‘噪声’，沈老这样的‘噪声’在可控范围内，甚至可以作为对照样本，丰富数据维度。只要他不公开质疑具体项目，就随他。倒是那个雷蒙德……”
声音低了下去。陈奇放缓脚步，凝神细听。
“……林博士说，他提交的分析报告质量很高，提出的问题也很关键，是可用之才。但背景核查还在深入，他之前在金融科技领域的经历有些断档……观察期要延长。他提出想看数据后台，林博士的意思是，可以有限开放部分脱敏的汇总数据流界面，看看他的反应和进一步的分析倾向。你这边注意他的日常动向，特别是……他有没有对某些特定区域或人表现出异常兴趣。”
“明白。”小吴应道。
陈奇心中凛然。果然，自己仍然在被密切观察和评估中。林静虽然抛出了更深的诱饵（数据后台访问），但也收紧了监视。而他们对沈老爷子的态度，也验证了其“系统管理”思维——将不同意见者视为“噪声”或“对照样本”，只要不影响大局，便可容忍甚至利用。
他悄悄退开，回到客房。必须更加小心。接触沈老爷子要自然，不能引起杨主任和小吴的警觉。数据后台的访问机会必须抓住，那可能是窥见网络核心运作方式的关键。
夜深人静时，陈奇再次通过加密频道与香港联络，汇报了沈老爷子的情况和杨主任的谈话内容。
“沈老爷子是关键证人，但接触必须谨慎，避免给他带来麻烦。”莎拉指示，“数据后台访问是重要机会。我们会准备一套伪装的分析脚本和提问策略，让你既能表现出专业价值，又能套取关键信息，同时避免暴露真实意图。重点是了解：数据汇总层级、实时监控仪表盘的功能、干预模块的远程控制接口特征、以及用户（居民）数据的分类和标签体系。”
“明白。”
“另外，”莎拉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关于你女儿，我们有新的建模结果。模拟显示，清溪镇检测到的特定环境信号组合，有低概率可能与你女儿体内的早期载体产生轻微但持续的‘背景共振’。这或许不足以引发明显症状，但可能解释她潜意识中的‘连接感’和梦境异常。如果该载体真的具有传感功能，这种共振甚至可能让她在梦境中‘接收’到一些扭曲的环境数据碎片。”
陈奇握紧了拳头。所以，阿雪的困扰，可能真的与千里之外的这个地方有关。这个“花园”的影响范围，远不止于它的物理边界。
“我们正在尝试设计一种基于抗共振原理的‘屏蔽’方案，看是否能缓解陈雪的症状。但这需要时间。”莎拉说。
结束通讯，陈奇毫无睡意。他走到窗边，月光下的清溪镇静谧无声，但他仿佛能听到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系统嗡鸣”。沈老爷子是试图保持自己“庙”里“神”的清醒的人。杨主任和小吴是系统的维护者。林静和背后的“园丁”，是那个试图设计“花园”、调节万物的“工程师”。
而他，既是闯入的观察者，又是被观察的样本，还是连接着另一个受害者的父亲。
他望向沈老爷子院落的方向。明天，他要去拜访那位清醒的“异数”。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数据后台“面试”，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更深，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这个庞大实验场无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