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清溪镇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中。陈奇早早起身，在健康中心的小院里舒展筋骨，动作舒缓自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院角的竹丛里，那个伪装成竹节的传感器静默伫立；屋檐下，“装饰灯笼”的黑色球体表面凝结着细微的露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仿佛处处都是眼睛。
上午九点，他如约前往沈老爷子的院落。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独栋小院，离镇中心稍远，更靠近山脚。院墙爬满了青藤，门扉半掩，透出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气息。
陈奇叩响门环，片刻后，沈老爷子亲自开门。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气色红润，看到陈奇，微微颔首：“雷蒙德先生，请进。”
院内别有洞天。一侧是精心打理的小药圃，种植着薄荷、紫苏、鱼腥草等常见草药；另一侧是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炭火泥炉，上面煨着一把粗陶壶，茶水正沸。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一株老梅树，虬枝盘曲，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沉静苍劲的韵味。
“寒舍简陋，随意坐。”沈老爷子示意陈奇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提壶斟茶。茶水清澈，色泽金黄，香气却与镇上公共区域常闻到的混合花香不同，是纯粹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
“沈老这里才是真正的清静雅致。”陈奇由衷赞道，双手接过茶杯，“昨日讲座，受益良多。尤其是关于‘知止’与内在神明的见解，让我思考了很久。”
沈老爷子啜了一口茶，目光望向院外的远山：“道理不难懂，难在践行。这镇子，山水是好山水，人心也淳朴。只是……”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这几年，外面来的‘好东西’越来越多，测这个，调那个，美其名曰科学养生，造福大家。乡亲们觉得新鲜，也得了些实惠，比如头疼脑热少了，睡觉踏实些，自然是感激的。”
陈奇安静听着，知道重点在后面。
“但凡事过犹不及。”沈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我年轻时学医，师父常说，‘用药如用兵，不得已而为之’。人体自有大药，阴阳调和，气血通畅，百病不生。现在这些手段，看似温和无害，却是在时时处处、从外而内地‘调理’你。今天调你的呼吸，明天调你的睡眠，后天调你的情绪……长此以往，人身这座庙里的‘神’，是会变懒的，甚至会忘了自己原本该怎么运转。”
他看向陈奇：“雷蒙德先生是见过世面的专家，你觉得呢？一个人，如果连什么时候该困、什么时候该饿、喜怒哀乐该如何起伏，都要靠外面的机器和程序来‘优化’，那他还是一个完整自在的人吗？”
问题尖锐，直指“园丁”理念的核心矛盾。
“沈老的问题振聋发聩。”陈奇诚恳道，“科技的边界和伦理，确实是永恒的话题。我这次来，也是想更多地从实际层面了解，这些干预措施，在清溪镇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居民们是否完全了解所有的细节和潜在影响？您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者，想必有更深的观察。”
沈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沿。“他们有一套很周全的说法，知情同意书也签，健康讲座也开。但那些同意书，厚厚一沓，字又小，专业名词多，有多少人能真正看懂每一条？讲座上讲的，都是好处，风险要么不提，要么一句‘在严格监控下极小概率’带过。”他叹了口气，“至于具体怎么运作……我不是他们项目组的人，细节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周围的空气：“这里，和这里，感觉不一样了。空气里的味道，有时候甜得发腻，有时候又空落落的。夜里，偶尔能听到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转。白天大家活动，看似热闹，但节奏太齐了，齐得有点假。还有几个老伙计，以前脾气各不相同，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了点活气。”
这些描述，与陈奇的观察和技术组的分析不谋而合。沈老爷子凭借数十年的修为和中医对气机、环境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那些精密仪器和数据背后，对生命自然节律的扰动。
“那您……没有尝试提醒大家？或者向负责的杨主任他们反映？”陈奇试探着问。
“反映过。”沈老爷子苦笑，“杨主任总是客客气气，说感谢我的建议，会把我的‘传统智慧视角’反馈给专家团队参考。结果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后来我明白了，在他们那套‘科学系统’里，我这样的‘传统经验’和‘个体感受’，大概只能算是‘质性数据’的一个小小注脚，改变不了主旋律。”他摇摇头，“我也不想当个讨人嫌的老顽固，只要不强迫我用那些我不认可的东西，不伤害到乡亲们的根本，我也就随它去了。只是自己这院子，我守好自己这一方‘自然’便是。”
话语中有无奈，也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与坚守。
“沈老能守得这一方清净，已是难得。”陈奇由衷道。他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边缘信息以换取更深信任，同时也要保护对方，“不瞒您说，我对这些健康干预项目背后的技术逻辑和潜在影响，也有些专业的疑虑。这次受邀合作，也是想从内部多了解一些。如果沈老日后察觉到任何不同寻常的、可能对大家健康造成隐患的具体迹象，或许……可以通过一些安全的途径告知我。毕竟，多一个视角，多一份谨慎。”
他没有暴露身份，但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认同项目方。沈老爷子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陈奇一眼，缓缓点头，没有多问，只道：“雷蒙德先生有心了。茶凉了，我再续一杯。”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轻松的养生话题和本地风物。陈奇没有再多问敏感问题，沈老爷子也默契地不再深谈。但一种微妙的信任和理解，已经在两次见面和这番交心中建立。
离开沈家小院时，陈奇感觉心情稍缓。在这个看似被无形之网严密笼罩的镇子里，毕竟还有清醒的眼睛和不肯完全妥协的灵魂。
下午，杨主任主动找到陈奇，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雷蒙德先生，好消息。林博士那边批准了，可以给您开放我们数据后台的‘观察者视图’，这是一个只读的汇总数据界面，不涉及具体居民隐私数据，但能让您对我们的数据流规模和实时监控有个直观感受。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鱼儿上钩了。陈奇压下心中的波澜，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兴趣：“那太好了！杨主任，我现在就有空，如果可以的话……”
“行，那请跟我来。”
杨主任带着陈奇来到了健康中心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口挂着“数据处理室”的牌子，需要刷卡进入。房间不大，只有几个机柜和几台显示器，空调温度很低，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正坐在主控台前。
“小赵，这位是雷蒙德顾问，林博士特批的观察者权限，调出‘清风视图’给他看看。”杨主任吩咐。
技术员小赵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很快，中间最大的显示器亮起，呈现出一个复杂但界面简洁的仪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