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静室。
索尔海姆的汇报已经结束,冰冷的电子余音仿佛还凝结在无菌的空气中。吴教授背对着他,面向那面重新合拢、毫无痕迹的墙壁——陈奇逃脱的通道入口已被彻底封锁。他的背影在均匀的乳白色冷光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灰色石碑。
“高强度定向调制波,特征无法识别,随即被强大的、来源不明的宽频干扰掩盖。”索尔海姆重复着关键点,声音平板,但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场追踪小组的设备在干扰下短暂失效,随后失去目标生物信号。初步分析,干扰源带有强烈的地磁脉动特征,中心频率……接近783赫兹,但谐波复杂,且具有非自然的调制结构。”
“783赫兹……”吴教授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切割着索尔海姆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舒曼共振的基础频率。自然界的‘背景心跳’。我们的环境调节网络也利用了这个频率的谐波进行某些深层同步。但是,具有‘非自然调制结构’的强干扰……”他顿了顿,“能确定是人为发射的吗?还是某种罕见的、剧烈的自然电磁暴?”
“无法完全确定。”索尔海姆摇头,“干扰持续时间很短,且集中作用于陈奇逃脱区域,范围精确得……不像典型的自然现象。但其能量特征又极其贴近自然背景,难以溯源。我们正在调取全球地磁监测网络和邻近区域的军方雷达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吴教授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林静。“林博士。”
林静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起头,迎上吴教授的目光。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深处那丝未散的余悸,逃不过吴教授的眼睛。
“对于陈奇顾问的逃脱,以及他在逃脱过程中展现出的、远超我们预估的‘标记’活性与未知协议能力,你有什么补充解释吗?”吴教授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根据流程,你在发现目标苏醒并试图破坏设备时,应立即启动静室的全方位压制系统,而非仅仅呼救和进行有限的设备干扰。系统日志显示,你在那个时间点,手动覆盖了三条自动安全协议,其中包括对目标生物信号的即时强效抑制和通风系统的麻醉气体注入。”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索尔海姆的目光也转向林静,带着审视。
林静深吸一口气,她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也准备好了说辞——或者说,部分真实的掩饰。
“教授,索尔海姆博士,”她的声音清晰,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当时的情况非常突然。目标并非简单苏醒,他的‘标记’在挣脱束缚的瞬间,爆发了极强的、带有攻击性的生物电反冲。我离他最近,首当其冲,受到了直接影响。”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确实有一小片不正常的红晕,微微隆起,像是轻微的电灼伤或过敏反应——这是她刚才在静室里,趁索尔海姆进来前,用隐藏的微型电击器对自己造成的痕迹。
“那一瞬间,我的神经系统受到干扰,动作和判断出现短暂迟滞。”她继续说道,语气带着自责和后怕,“等我恢复,他已经破坏了部分监测设备,并冲向了那个我原本计划用于后续‘环境压力测试’的废弃通道入口。我当时的首要反应是阻止他继续破坏核心设备并呼叫支援,同时试图远程重启被干扰的安全协议,但……反应慢了。这是我的失误,我接受任何处分。”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理由是被“标记”异常所伤导致的短暂失控。这解释了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启动最强力措施,也解释了为何她离陈奇最近却未能阻止他。那手腕上的伤痕是佐证。
吴教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又抬眼盯着她的眼睛。“生物电反冲……直接影响到你?”他若有所思,“你的体内,并没有植入任何‘接口’结构。为什么会对这种反冲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林静心头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镇定:“我不清楚,教授。可能是‘标记’在异常活跃状态下,散发的生物电场强度超出了常规范围,对近距离的未受保护神经系统产生了泛化影响。毕竟,我们对于这种‘初代接口’与人体神经系统耦合后的外延效应,了解仍然有限。”她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技术未知领域。
吴教授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道:“你选择那个废弃通道作为‘环境压力测试’备选方案,理由是什么?”
“那条通道连接着早期建筑废弃的通风和检修系统,环境复杂,信号屏蔽性强,且存在一定的未知风险(如结构不稳、有害气体残留),适合用来测试‘接口’在恶劣和未知环境下的适应性与信息处理能力。”林静的回答滴水不漏,“我没想到,他会恰好冲向那里,更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地找到出口……或许,他体内的‘接口’在激活状态下,对环境通道有着某种我们未知的感知或引导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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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话语中,再次强调了“未知”,将陈奇逃脱的“幸运”归因于其体内“接口”的不可测性,淡化了自己可能存在的“引导”嫌疑。
吴教授走回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塔心深处那已经恢复平稳的低频脉动隐约呼应。他似乎在思考,权衡。
“林博士的失误,事出有因,但也反映了我们在面对这种‘活性接口’时,应急预案的不足。”良久,他缓缓开口,算是暂时为这件事定性,“后续需要加强相关人员的防护,并完善应对流程。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奇,以及查明那个神秘干扰源的真相。”
他看向索尔海姆:“干扰源的调查由你负责,调动一切可用资源。陈奇的搜捕……他腿受伤,体内‘接口’虽暂时被干扰掩盖,但不可能长时间完全隐匿。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山区可能藏身的地点,以及……通往最近人口聚居区的路径。他一定会尝试联系外界。”
“明白。”索尔海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静室里只剩下吴教授和林静两人。
气氛并没有因为索尔海姆的离开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吴教授没有看林静,目光落在中央那个空荡荡的、还残留着束缚痕迹的平台上。
“林静,”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让林静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跟了我很多年。从‘奥德赛’早期的理论构想起,到‘世界树’从蓝图变为现实。你一直是最坚定、最得力的执行者之一。你相信我们事业的必要性,也理解其中的艰难与……必要的代价。”
林静低下头:“是,教授。”
“但最近,我感觉到你有些……不一样了。”吴教授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掩饰,只有洞察一切的深邃,“清溪镇的项目汇报,你多次强调了‘居民个体感受差异’和‘长期隐性影响评估’的重要性,甚至建议放缓某些模块的推广速度。对陈奇这个‘样本’,你也从一开始就倾向于‘观察’和‘引导’,而非更直接的‘解析’和‘利用’。刚才的‘失误’……或许真的有技术原因,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即使受到干扰,你的应急反应也不该如此……富有‘弹性’。”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在林静心上。他知道,或者说,他怀疑了。
她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她需要给出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近期变化,又不暴露最深秘密的理由。
她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中流露出一种疲惫、困惑,甚至是一丝痛苦的真诚——这并不完全是演技。
“教授,您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最近……确实在思考一些问题。我们最初的理念,是引导人类文明与地球生态系统走向更和谐的共生,避免因短视和混乱而导致的崩溃。我们设计工具,建立模型,小心翼翼地尝试干预,就像园丁引导花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是,清溪镇……还有之前其他几个社区,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那些被‘优化’和‘引导’后的眼神。他们更‘健康’,更‘和谐’,更少冲突,但我也看到了沈老爷子那样的困惑,看到了孩子们失去的好奇光芒,看到了那些在数据模型里被标注为‘无关紧要损耗’或‘必要适应期阵痛’的、具体的、微小的痛苦和迷茫。”
“我在想,”她直视着吴教授,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当我们手中的工具越来越强大,模型越来越精确,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园丁’变成了……‘设计师’?甚至‘造物主’?我们开始定义什么是‘健康’,什么是‘和谐’,什么该被‘修剪’,什么该被‘鼓励’。我们的‘引导’,是否正在滑向我们最初想要避免的、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尤其是……当我们开始触及像陈奇体内那种可以直接与神经系统对话的‘接口’技术时,这种控制的边界又在哪里?”
她将内心的挣扎,包装成对理念执行层面的伦理反思。这是一个研究员、一个理想主义者可能产生的合理困惑。
吴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林静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的困惑,我理解。这也是我们始终强调开放讨论、多元视角和伦理自省的原因。技术的边界与伦理的框架,必须随着我们的步伐不断重新勘定。但林静,有一点你必须明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有力:“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加速滑向多重临界点的复杂系统。气候、生态、资源、社会结构……传统的方法已经证明无力扭转颓势。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完美的共识,也没有资本因恐惧可能的副作用而裹足不前。‘引导’或许不完美,会伴随阵痛,但相比于系统失控后可能发生的、不可逆的、灾难性的‘崩溃’或‘重置’,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相对更小的代价。”
他走近一步,目光如炬:“至于控制……任何秩序都蕴含着控制。区别在于,这种控制是为了谁的利益,基于何种知识。我们基于最前沿的科学,以整个生态系统的长期健康和人类文明的持续繁衍为最终目标,这难道不比基于短视利益、资本欲望或民粹情绪的无序竞争,更值得追求吗?”
“陈奇体内的‘接口’,凯斯留下的‘方舟’遗产,甚至是刚才那个神秘的干扰信号……这些都可能是危险的技术,但也可能蕴含着我们突破当前引导瓶颈、实现更精细、更少副作用干预的关键。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拒绝了解,更不能让它们落入不理解其价值或心怀叵测的人手中。”
他拍了拍林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收起不必要的彷徨,林静。我们需要你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执行力。找到陈奇,解析那个‘接口’和干扰源的秘密。这是为了我们的理想,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明白吗?”
林静感到肩膀上传来不容置疑的压力。她知道,这番谈话既是开导,也是警告。吴教授暂时接受了她“理念动摇”的解释,但她的任何进一步“异常”,都可能引来更彻底的审查。
“我明白,教授。”她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我会调整状态,专注于任务。”
“很好。你去协助索尔海姆,重点分析从陈奇体内最后采集到的神经交互数据,尤其是标记被‘激活’和‘休眠’前后的信号特征变化。我要知道,那个‘休眠密码’他是怎么知道的,以及……那个‘应答信号’和‘定向调制波’到底意味着什么。”吴教授吩咐道。
“是。”林静转身离开静室。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吴教授独自留在那一片冰冷的乳白光线中。
吴教授走到空荡荡的平台边,伸出手,抚摸着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他的眼神深邃莫测,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逆波……已经出现了吗?比预想的还要早……看来,‘修剪’的力度,需要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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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塔深处,“根系”实验室。
这是一个与塔心的简洁空灵截然不同的地方。空间巨大,灯火通明,排列着无数复杂的生物培养罐、基因测序仪、化学合成平台以及层层防护的样本储存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物活性物质混合的气味。
在实验室的核心隔离区内,几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围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培养罐。罐内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不规则凸起和细微脉管的、微微搏动的肉粉色组织——那正是从陈奇手臂上剥离下来的、经过紧急处理并激活了基础活性的“标记”结构体外培养体!
组织在营养液中缓缓律动,表面不时闪过一丝微弱的生物电荧光。
一名研究员看着监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兴奋地报告:“培养体活性稳定!初代基因序列比对完成,与‘原生样本库’7号样本(凯斯早期‘传感型’载体原型)同源性达92,但存在8的未知基因片段插入和大量表观遗传修饰!这些未知片段的功能正在解析中……”
“检测到培养体自发散发极其微弱的生物调制波,频率……正在分析……与之前截获的陈奇逃脱前发射的‘定向调制波’有部分特征重叠!”
“尝试注入基础控制信号(标准‘园丁’环境调节频段)……培养体反应微弱。尝试注入模拟‘休眠密码’脉冲……培养体活性出现短暂抑制,但迅速恢复,并产生抗性!”
“它……它在学习?或者说,在‘适应’?”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惊,也有狂热的兴奋。这个“接口”,远比他们从凯斯遗产中获得的资料所描述的,要复杂和“智能”得多!
而在实验室更深处,一扇厚重的铅灰色隔离门后,是“原生样本库”。低温冷光下,一排排架子上,整齐地陈列着数十个类似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浸泡着形态各异的生物组织样本,标签上标注着诸如“初代-攻击型”、“迭代-传感型”、“共生实验体-阿尔法”等字样。这些都是凯斯团队不同时期、不同路线的载体原型或实验产物。
在样本库的一个不起眼角落,有一个容器的标签与其他不同,上面只有手写的一个词:“回声” ,以及一个已经被划掉、但依稀可辨的旧编号——与管道中那具女尸实验服上残存的编号片段,似乎有某种关联……
“根系”深处,埋藏的秘密,远比吴教授和林静所知的,更加古老,也更加令人不安。
而此刻,那个被剥离出来、在培养罐中缓缓搏动的“标记”组织,其内部那些未知的基因片段,正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与储存库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样本”,发生着极其微弱、却跨越了物理隔绝的……共鸣。
逆波,不仅存在于外界的干扰与逃脱。
更深的逆流,正在这孕育“引导”之力的根系深处,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