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外部,深夜。
群山在无月的夜空下呈现出墨色的剪影,只有黑塔本身散发出柔和但恒定的冷光,像一枚嵌入大地的、倒置的星芒。塔身表面的环境调节网路脉动着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与地脉深处的能量进行着无声的交换。但在更远处的山林里,另一种“脉动”正悄然展开。
数支身着自适应光学迷彩、与林地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搜索小队,正以扇形从黑塔外围向外推进。他们携带的生物信号扫描仪、热能探测器和广谱电磁嗅探器,如同无声的猎犬,梳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空中,数架低噪无人机如同幽灵蝙蝠般滑翔,它们的合成孔径雷达能穿透茂密的树冠,勾勒出任何不自然的移动热源或金属反射。
索尔海姆站在指挥车内,面前是多块悬浮光屏,实时汇总着所有搜索单元的数据流。他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峻。陈奇的生物信号在逃脱干扰后彻底消失,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但索尔海姆相信,一个腿部受伤、缺乏野外生存装备的人,不可能走远。干扰源的调查也陷入僵局,全球监测网络没有发现同一时间点、同量级的异常地磁爆发,军方雷达的加密数据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正在申请中。
“a7区域,发现可疑痕迹。”一个冷静的女声从通讯频道传来,属于第三搜索小队队长,“地表苔藓和腐殖层有新鲜翻动痕迹,指向西北方向,间隔约一米五,符合单足拖行前进特征。痕迹在林间溪流边中断。”
“痕迹周围采集生物残留样本,分析dna。下游扩展搜索。”索尔海姆立即下令。他调出该区域的三维地形图,溪流西北方向是更茂密的混合林,再往前几公里,地形开始抬升,进入岩石更多的崎岖地带,那里存在不少天然岩洞和早期采矿遗留的坑道。“重点排查岩洞和人工废弃结构。目标受伤,需要隐蔽所。”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专注。吴教授关于“修剪”的隐喻在他脑中回响。陈奇不仅是一个逃犯,更是一个移动的、不可控的“初代接口”载体,一个可能泄露黑塔核心技术的活体漏洞。必须在他与外界接触、或与那神秘干扰源背后势力接头前,将他回收,或……彻底“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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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内部,“根系”实验室。
林静已经换上了标准的防护服,但与周围研究员全封闭的厚重装备不同,她只佩戴了基础面罩和手套,站在那个培养“标记”组织的圆柱罐前。淡绿色的营养液中,那块肉粉色组织规律的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异形的心脏。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流淌,大部分是常规的生理参数,但有几个窗口正高亮显示着异常波动。
“林博士,这是过去三小时内,培养体自发生物电活动的频谱分析图。”一名研究员将图像投射到主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中,除了基础的活性脉冲,确实嵌藏着一段段极其微弱的、结构复杂的调制信号。“虽然强度低了几个数量级,但调制模式与逃脱事件前陈奇体内‘标记’爆发时记录的片段,相似度达到67。”
“它在‘回忆’?还是在尝试‘发射’?”林静低声问,手指隔着面罩,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太阳穴。她手腕上伪造的灼痕在防护服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刻危险的处境。
“不确定。更奇怪的是这个。”研究员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基因表达实时监控数据。代表那些未知基因片段的曲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周期性地起伏,仿佛在呼吸。“这些未知片段不是惰性的。它们在表达……但产生的蛋白质或rna产物,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功能未知。”
林静凝视着培养罐中那个安静搏动的组织。它看起来如此脆弱,却又蕴含着连“黑塔”最尖端生物科技都无法完全解析的秘密。凯斯到底创造了什么?仅仅是“接口”吗?还是某种……更超越的东西?那个“回声”样本,又和它有什么关系?
“继续监测,尝试用更精细的微电极阵列,捕捉它可能对外界(哪怕是培养液环境)发出的任何信息素或微电流信号。”林静吩咐道,“另外,‘原生样本库’的‘回声’样本,调取它的全部历史数据和最近活跃记录。我要做交叉比对。”
“是,林博士。不过‘回声’样本的访问权限需要吴教授或索尔海姆博士的二级授权。”
“我会去申请。”林静说,心中却是一沉。直接申请可能会引起更多关注。她需要另找时机。
她离开核心隔离区,走到实验室外部的数据分析站。这里相对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她调出陈奇最后时刻的神经交互数据,尤其是“标记”被激活和收到“应答信号”前后的高频部分。
数据波形杂乱无章,充满了噪声。但林静运用了自己参与开发的、用于从环境背景噪音中提取微弱引导信号的高级算法,开始对数据进行层层过滤和重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无意义的噪点逐渐褪去,一些隐藏的模式开始浮现。
那不是单一信号。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相互嵌套的频率和弦。基础载波确实接近舒曼共振,但其上叠加了多层调制:一层像是某种加密的生物识别码,一层像是精简但高度结构化的数据包,还有一层……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分辨,像是一种持续的、低语般的背景音,不断重复着某种循环模式。
林静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她识别出其中一小段循环模式——那并非人类通讯中常见的编码,反而更像某种自然现象的数学抽象,比如……地磁场的长期变化周期图的某个片段?
她试图解析那个“数据包”层,但加密方式完全未知,坚不可摧。然而,那个“生物识别码”层……她将它与黑塔内部保存的、有限的凯斯早期生物特征样本(来自一些遗留物)进行比对。
没有匹配。
但这识别码的结构,与“根系”实验室里那些“初代”样本的某种底层基因标识符,有某种拓扑上的相似性。仿佛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这个干扰和应答信号,并非来自某个与“黑塔”对等的、拥有凯斯遗产的“人类组织”。它可能更加……非人。或者,是某种凯斯留下的、基于地球自然系统本身构建的自动化应答机制?当特定的“钥匙”(如陈奇体内完全激活的“标记”)出现时,系统被唤醒,提供庇护和干扰?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凯斯的技术,已经深植于星球本身的某些基础层面。而“黑塔”自以为了解的、从凯斯遗产中继承的部分,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分析站的主机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一份加密信息弹到了她的私人工作界面。发件人标识是匿名的,但信息的加密结构,她认得——是“守林人”内部用于紧急联络的、非正式但安全的暗码。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
【“老护林站,东南三公里,溪谷源头,石屋。破晓前。小心‘园丁’的夜剪。】
林静瞳孔骤缩。“守林人”……那个由早期一些对“引导”方向产生怀疑、或因理念不合而离开的前“园丁”成员组成的松散网络。他们大多潜伏在民间,观察、记录,偶尔提供有限的互助。林静与他们保持着极其谨慎、单线的联系,这是她为自己留的最终退路,也是她获取外部真实视角的窗口。
信息提到了“园丁的夜剪”,与吴教授的自语惊人地呼应。这是警告,也是召唤。
陈奇逃向了那个方向?还是“守林人”发现了别的什么?
她迅速删除了信息,清除了缓存。手心里渗出冷汗。去,风险极大,可能暴露。不去,可能错过关键信息,也可能错过帮助陈奇(或了解真相)的唯一机会。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破晓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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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塔深处,吴教授的私人冥想室。
这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简单的木质地板,一面巨大的、单向透明的观景窗(此刻外面是模拟的星空),以及一个袅袅升起清淡烟气的紫铜香炉。吴教授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但并非在冥想。
他的意识深处,正通过植入后颈的微型生物接口,与“世界树”的某个高权限、高度隔离的决策子节点进行着加密链接。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数据流和意识映像交换。
他“看到”了索尔海姆的搜索布局图,看到了“根系”实验室里“标记”培养体的异常数据流,也看到了林静调用高级算法分析陈奇数据的记录访问提示。
决策子节点反馈着冷静的风险评估:
【目标个体(陈奇)逃脱概率,基于现有搜索模型,仍高于37。与未知信号源接触概率,随时间推移线性上升。内部研究员(林静)行为模式偏离基线,涉及敏感数据操作,潜在不稳定系数增加。】
吴教授的意念平静无波:“启动‘晨露’预案第一阶段。授权搜索队使用非致命性神经抑制弹,必要时可对目标使用中度记忆干预频率。对内部潜在不稳定因素,实施一级静默监控,限制其非必要数据访问权限,但不急于动作。我们需要她作为‘鱼饵’,看看还能引出什么。”
【确认。‘晨露’第一阶段已部署。监控协议已更新。是否对‘根系’未知样本(‘回声’)及新培养体实施更高级别隔离?】
吴教授沉默了片刻。意识中浮现出“原生样本库”里那个不起眼的容器,以及“标记”培养体监测报告中提到的“微弱共鸣”。
“暂时维持现状,但所有相关数据流复制一份,导入‘摇篮’隔离分析区。有任何异常共鸣强度提升超过阈值,立即报告。”
【确认。】
链接断开。吴教授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观景窗外模拟的、永恒不变的完美星空。真正的夜空,此刻正在酝酿着逆波与暗流。而他所做的一切,修剪、引导、甚至必要的牺牲,都是为了将人类文明这艘航船,带入一个如这模拟星空般稳定、可控、永续的“安全港”。
只是,港口的设计图,是否从一开始,就掺杂了连设计师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来自深海的呢喃?
他闻着香炉里安神静气的淡淡香气,眼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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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东南方向,溪谷源头附近。
陈奇靠在一处潮湿的岩壁凹陷里,大口喘着粗气。左腿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失血和寒冷让他感到眩晕。他撕下内衣较干净的部分,重新紧紧捆扎住伤口上方,减缓血液流失。逃亡的这几个小时,他凭着一种模糊的、仿佛来自体内“标记”的微弱方向感,以及从小在山野长大的本能,尽可能远离黑塔。
那神秘信号引导他跳入管道后,干扰便消失了。他挣扎着在黑暗、锈蚀的管道系统中爬行,凭借“标记”在完全激活后似乎增强的暗视觉和空间感(他并不确定这是真实增强还是心理作用),找到了一处坍塌的出口,跌入一条隐蔽的山涧。冰冷的溪水暂时缓解了腿部的剧痛,也冲淡了他的气味。
但危险远未过去。他几次听到头顶掠过的轻微嗡鸣(无人机),看到远处林间偶尔闪过的、不自然的微光(搜索队员的装备)。他像受惊的野兽,竭力隐藏自己。
此刻,他藏身的岩凹上方爬满了藤蔓,提供了些许遮蔽。他闭眼休息,试图集中精神。手臂上的“标记”处传来持续的低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于感知边缘的振动。这振动不再狂暴,而是一种平稳的、带着某种节奏的脉动,仿佛在……调整,或者接收。
他想起那个将他“唤醒”的声音,那个指令。想起“标记”激活时涌入脑海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凯斯的背影、实验室的冷光、无尽的黑暗管道、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不知是警告还是承诺的低语:“…找到源头…阻止…最后的修剪…”
“源头”是什么?“修剪”又是什么?是黑塔吗?还是别的?
他需要答案,需要帮助。但他能信任谁?那个神秘信号?它救了他,但完全未知。黑塔里的人?林静?她的眼神有瞬间的复杂,但她终究是黑塔的一员。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手臂上的“标记”脉动忽然微微一滞,随即,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指向感出现了。不再是模糊的方向,而是如同脑中亮起一个微小的箭头,明确指向溪谷上游某个具体方位,大约……三公里?同时,一种带着紧迫感的、非语言的“催促”意念,伴随着脉动传来。
破晓前。必须赶到那里。
陈奇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撑起身体,拨开藤蔓,再次潜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救赎,是陷阱,还是更深邃的谜团。
而在黑塔的“根系”深处,在培养罐中静静搏动的“标记”组织,其表面那些微小的生物电荧光,闪烁的频率,似乎与远方山林中陈奇臂上“标记”的脉动,隐约同步了一瞬。
更深的岩层之下,或许在废弃的矿道尽头,或许在古老的地下水脉旁,某个沉寂了更久、被标注为“回声”的容器内,一点极其微弱的、非生命体应有的“活性”荧光,也仿佛应和般,微微亮起,又旋即熄灭。
逆波相连,根须下的嗡鸣,正穿透土壤、岩石和钢铁的阻隔,编织成一张无人能完全看清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