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山林被包裹在一种近乎实质的寂静里,只有偶尔几声早醒的鸟鸣,锋利地划破沉寂,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陈奇靠着岩壁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部的剧痛,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清醒,也带来更深的寒意。
手臂上的“标记”持续传来那清晰的指向感,如同脑中一根无形的线,绷直了,指向溪谷上游。催促的意念并不强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持续性,像是某种内置的、最低功耗的导航信标。他不知道这信标会将带他走向援助还是毁灭,但眼下,他别无选择。黑塔的搜索网正在收拢,他必须移动。
他撕下另一条布,将一根较直的树枝勉强固定在伤腿外侧,做成简易夹板。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开始沿着溪流边缘,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向上游艰难挪动。水流声掩盖了他大部分动静,湿滑的石头却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冰冷的溪水不时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反而让麻木的伤口恢复了一些知觉——火辣辣的痛。
大约半小时后,他离开了主溪流,按照“标记”的指引,拐进一条更狭窄、几乎被灌木完全掩盖的支流沟壑。这里地势逐渐抬高,空气更加潮湿阴冷。腐败的落叶层下是松软的泥土,行走更加困难,但也更不容易留下清晰痕迹。
就在他挣扎前行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自然风声的“嗡嗡”声,从后方林梢极低空掠过。
陈奇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屏住呼吸。透过叶片的缝隙,他看到一个黑影,大约脸盆大小,轮廓低矮平滑,无声地悬浮在离地不到十米的空中,沿着沟壑缓慢移动。它底部闪烁着几乎不可见的幽蓝扫描光斑,扫过地面、岩石、树干。
无人机。 黑塔的。
扫描光斑几次掠过他藏身的蕨丛,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陈奇的心跳如擂鼓,手臂上的“标记”似乎也感应到了威胁,那种平稳的脉动变得轻微而急促,像在模仿紧张的心跳,又像是在……主动抑制着什么?他感到体表的温度似乎在“标记”的轻微调控下降低了些许,与周围潮湿阴冷的环境更趋一致。
无人机悬停了大约十秒钟,扫描光斑熄灭,随即无声无息地升高,转向另一个方向飞去,消失在树冠后方。
陈奇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敢慢慢爬起来。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刚才那一瞬间的扫描停顿,是没发现,还是……标记帮他掩盖了什么?他不敢细想,只能继续前进。指向感变得更加急切,距离似乎在缩短。
---
黑塔,指挥车。
索尔海姆盯着屏幕上刚刚传回的无人机数据流。编号d-7的侦察单元,在东南溪谷7b支流区域,进行了一次异常短暂的悬停。生物信号扫描记录显示,在那个坐标点附近,环境背景生物信号(主要是昆虫和小型啮齿类)有大约03秒的轻微“凹陷”,随即恢复正常。热成像在该点未发现明显异常热源,但环境温度梯度图谱显示,那里有一个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一致的微小冷点,差异仅在01摄氏度之内,完全在自然波动范围内。
“环境温度同化……”索尔海姆眯起眼睛。自然生物很少能做到如此精确的温度伪装,除非是冷血动物在特定环境下。但结合那瞬间的生物信号“凹陷”……
“d-7单元,返回7b坐标点,进行空气微粒和挥发性有机化合物采样分析,精度调到最高。同时,调取该点前后五分钟内,所有频段的被动电磁监听记录,重点查找异常生物电泄漏。”他下达指令。
如果是陈奇,他不可能完全隐形。他的伤口会散发微量血液和组织的挥发性气味,他的新陈代谢会产生独特的气味分子和极微弱的电磁辐射。“标记”的活性更可能是一个显着的信号源。但刚才的扫描,除了那一点点几乎可忽略的异常,什么都没抓到。
要么是误判,要么……目标的隐藏能力超出了常规预估。
索尔海姆调出“根系”实验室刚刚同步过来的、“标记”培养体最新数据分析摘要。上面提到了“自适应环境模拟”和“生物信号抑制”的潜在能力推测。
“命令搜索队,向7b坐标点周边半径五百米区域收缩。启用‘晨露’协议许可的非致命性装备。如果发现目标,首要确保‘标记’载体的存活,但允许对目标个体使用中度神经抑制。”他的声音冰冷。
“晨露”已降,无声无息。
---
林静离开了“根系”实验室的分析站。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疲惫,不仅源于缺乏睡眠,更源于精神上的重压。吴教授的警告,索尔海姆的审视,对“标记”和神秘信号的困惑,以及刚刚收到的“守林人”密信,像无数条无形的绳索,将她越捆越紧。
她回到自己的休息间,一个小而简洁的舱室。她锁上门,启动基础的反监听干扰器(这是被允许的,用于保证研究员个人休息时的隐私)。然后,她走到洗脸池前,用冷水泼了泼脸,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和一丝……决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必须去“老护林站”。不仅是为了可能关于陈奇的线索,更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从“守林人”那里,确认一些她独自无法验证的猜测,了解“黑塔”计划的全貌中,那些被刻意隐藏或美化的部分。这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与“守林人”接触,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刻,后果不堪设想。
她需要合理的离开理由。她快速思考着。对了,陈奇逃脱前,她正在整理清溪镇项目的一些长期追踪数据,其中涉及几个需要实地复查的居民生理指标监测点,其中一个备用监测站……就在东南山区,距离“老护林站”不算太远。她可以申请一次短暂的、清晨的实地数据核验。这个理由符合她一贯细致的工作风格,也符合她近期对“个体差异”的关注重点。
她立刻起草了一份简短的外出申请,提交给吴教授和索尔海姆,并抄送了内部流程系统。申请理由是“核实清溪镇项目第47号长期监测点在近期环境调节微调后的居民晨间基础代谢率异常数据”,预计外出时间三小时,单人携带便携设备前往。
提交后,她开始迅速准备。换上便于野外行动的深色保暖衣物,外面套上研究员标配的防风外套。检查随身物品:多功能数据平板、便携式生物传感器(与她申请理由相符)、急救包、高能压缩食品和水壶。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最内层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薄片装置——这是“守林人”给她的紧急信号屏蔽器/定位器,只能单向激活一次,使用后极易被探测到。她将其藏在贴身口袋里。
等待批复的几分钟格外漫长。就在她以为申请可能被驳回或至少被详细质询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申请已批准。权限代码:晨间核查-林静。外出时间窗口:04:30-07:30。请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批复者:索尔海姆。
批准了。出乎意料的顺利。但这顺利本身,反而让林静心中警铃微作。是索尔海姆忙于搜捕无暇细究?还是……这本身就是某种监视计划的一部分?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看了一眼时间,04:15。她必须立刻出发。
当她走向黑塔底层出口时,经过一个透明的通道,可以瞥见“根系”实验室核心区的部分景象。那个培养罐中,“标记”组织依然在缓缓搏动。就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监测屏幕上的某个指示灯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并非警报的红色,而是一种幽蓝的光,旋即恢复正常。
是错觉吗?
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入通往塔外的气闸通道。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黑塔内部恒定的温度、光线和无处不在的低频脉动隔绝开来。外面,山林黎明前清冷而真实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植物和未散尽的夜露气息。
她启动了分配给她的轻型山地电动滑板,设定好导航(当然是先去那个假的监测点坐标),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山道。她没有打开强光灯,只依靠滑板微弱的轮廓灯和渐渐开始泛青的天空辨路。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正被某种方式监视着。索尔海姆的批准太干脆了。她必须非常小心,利用地形和预设的核查流程作为掩护,才能在最后时刻转向真正的目的地。
晨露打湿了她的外套,冰凉一片。她感到自己正滑向一片未知的迷雾,背后是逐渐亮起獠牙的“园丁”,前方是可能同样危险的秘密与可能的盟友。
而此刻,在黑塔指挥中心,索尔海姆面前的一个分屏上,正显示着一个移动的光点,标注着“林静-外勤核查”。光点沿着预设的导航路径稳定移动。另一个加密窗口中,则显示着更详细的信号监控数据,包括她携带设备的通讯状态、生命体征遥测(平稳),以及……环境电磁背景的细微变化记录。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鱼饵已放出。看看能钓上什么,林博士。”
---
陈奇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简易夹板早已松动,每一次挪动都像是有刀子在割裂肌肉。失血和持续的运动带来的低温症开始侵蚀他的意识,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只有手臂上那持续不断的指向脉动,像黑暗中的一缕幽火,牵引着他。
终于,在穿过一片异常茂密、荆棘丛生的矮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溪谷在这里到达尽头,是一处被陡峭岩壁半包围的小小洼地。岩壁底部,蔓生着厚厚的青苔和藤类植物,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但“标记”的指向就在这里停止了,转化为一种温和的、近乎“抵达”的平稳脉动。
陈奇喘息着,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树木、渐渐泛白的天空。
难道错了?还是……需要某种触发?
他艰难地挪到岩壁前,仔细查看。藤蔓交错,青苔湿滑。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冰冷的岩石表面。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看起来与其他岩石无异的、略微凹陷的区域时——
手臂上的“标记”猛地一热!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和的能量脉冲。同时,他“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一串极其迅捷、复杂的频率波动,从标记发出,射向岩壁。
下一秒,他面前厚厚的藤蔓和青苔后方,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括被激活。紧接着,一块约一米宽、两米高的岩壁,连同覆盖其上的伪装植物,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动,露出一个黑暗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岩石、尘土、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又似金属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洞口边缘光滑,显然是人工雕琢,但痕迹古老。
陈奇的心脏狂跳。是这里了。他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洞内一片漆黑。但“标记”传来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指向,而是一种……回家的安宁,混杂着一丝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黎明的微光已经开始驱散森林最深处的黑暗。追兵可能随时出现。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跨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岩壁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合拢,藤蔓垂下,青苔依旧,仿佛从未开启过。
就在入口关闭的瞬间,远在黑塔“根系”实验室深处,那个标有 “回声” 的样本容器内,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活性荧光,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彻底、彻底地熄灭了,如同终于完成了漫长等待后的……一声叹息。
而在离此不远的另一条山道上,正小心绕向真正目的地的林静,随身携带的便携传感器上,一个用于监测环境异常地磁波动的指针,忽然轻微但清晰地跳动了一下,指向陈奇消失的洼地方向,频率特征与她之前分析出的、“应答信号”背景低语中的某个循环片段,高度吻合。
她猛地停下滑板,望向那个方向,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凝重。
逆波的回响,开始碰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