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震颤来得突兀而凶猛。
那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摇晃,而是垂直的、带着明确破坏意图的冲击。沉闷的“咚!咚!”声从头顶岩层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挤压和碎裂声。细密的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落在陈奇头上、肩上,落进下方发光苔藓的冷光里。
“回声”薄板贴在手臂下,传来的不再仅仅是导航信息,还有急促的、代表结构应力过载的脉冲警告,直接映射在他的神经感知里。脑中那副三维路径图上,代表他所在位置的光点周围,岩层结构正在迅速从代表“稳定”的淡蓝色,变成“脆弱”的黄色,并向“危险”的红色区域蔓延。
“外部高强度共振冲击,目标:破坏‘回声’庇护所初级屏蔽场。规避建议:沿次级路径加速下行,接入地下含水层网络,利用水体和复杂裂隙分散追踪。”一个更加清晰、但仍非人类语言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比之前接收凯斯信息时更直接,更像是“回声”记录仪本身在与他沟通。
没有时间犹豫。陈奇甚至能感觉到上方岩层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挖掘器械的震动和能量波动。黑塔的人找到这里了,而且手段粗暴。
他咬紧牙关,顾不上腿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回声”指示的那条狭窄缝隙向下冲。缝隙越来越陡,近乎垂直,他不得不手脚并用,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下方的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咚!!!”
又是一次更强烈的冲击。这一次,陈奇明显感到脚下的岩石猛地一晃,头顶传来大块岩石坍塌的轰响!他所在的缝隙顶部也裂开数道裂纹,碎石如雨般砸下。
“快!”意识中的催促声变得尖锐。
陈奇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滑下最后一段陡坡,跌入一片齐腰深的冰冷水流中。刺骨的寒意瞬间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精神一振。这里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湍急,河道曲折,两岸是湿滑的岩壁,高处有些许发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荧光矿物,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刚落入水中,“回声”的指示立刻更新:“顺流而下,前方三百米,左转进入支流孔隙。屏蔽场残余效应可提供约十五分钟干扰窗口。准备应对水生传感生物可能的好奇反应。”
水生传感生物?陈奇心中一凛,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奋力划水,忍着腿伤的不便和刺骨的寒冷,顺着水流方向漂去。地下河的声音掩盖了他弄出的动静,水流的速度也帮他节省了不少体力。
漂行中,他确实感觉到黑暗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弋,体感不小,但并未靠近攻击,只是远远地、好奇地“跟随”着,偶尔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类似“标记”散发的生物电脉冲从它们的方向传来,被手臂下的“回声”薄板悄无声息地吸收或中和掉了。
看来,“回声”不仅能屏蔽电子追踪,对某些基于生物感的探测也有干扰作用。凯斯的技术,深深扎根于对自然系统本身的理解和利用。
十五分钟在紧张和寒冷中显得格外漫长。就在他按照指示,奋力游进一条更狭窄、水流却相对平缓的侧向孔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主河道方向,传来一阵强烈的、混杂着机械振动和某种广谱扫描脉冲的扰动。
追兵进入地下河了。但他们失去了明确的信号,只能分散搜索。
陈奇蜷缩在孔隙里一块略高于水面的岩石上,剧烈喘息,体温在快速流失。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伤口,需要弄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声”似乎感应到他的状态,一股比之前更温暖、更持续的能量流从薄板注入他的身体,主要集中在腿部伤口和核心躯干,维持着基本的体温和生命体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伤口的凝血。同时,新的信息流入意识:
“威胁暂时规避。。路径复杂,需穿越古地质活动区及早期‘摇篮’设施的外围维护通道。检测到追踪单位已启动广谱生物嗅探及振波探测,静默移动窗口有限。”
“选项:
a继续潜行,利用复杂地质和‘摇篮’外围残留场干扰,尝试接近源头。预计耗时12-18小时,被中途拦截概率较高。
b激活‘回声’主动隐匿协议,深度休眠于当前孔隙,等待追踪压力减弱。风险:可能被困,且无法预知外部变化。
c尝试向‘守林人’已知的次级安全节点发送加密定位信标,请求接应。风险:暴露节点位置,信标可能被拦截破译。”
还有选项c?陈奇一愣。“回声”知道“守林人”?凯斯的信息里包含了对后来不同派系的预判?还是“回声”本身在漫长岁月里,通过某种方式“监听”到了地表的信息?
他迅速权衡。选项a太冒险,他现在的状态很难支撑长途跋涉和可能的高强度追逃。选项b太被动,把命运交给运气。选项c……虽然风险也大,但至少存在获得外部援助的可能。而且,“守林人”似乎是反对黑塔“修剪”的,林静给他的模糊感觉也指向这一点。
“选择c。发送信标,但能否加密到最高程度?并且……能否附带一条信息?”陈奇在脑海中尝试“回应”。
“确认。。可附带一条长度不超过五十个语义单位的纯文本信息。请构思。”
陈奇快速思考。信息必须简洁,能让“守林人”明白他的处境和意图,但又不能暴露太多如果被截获会带来灾难的细节。
他默念道:“钥匙已激活,前往源头。寻求安全路径指引。追兵近。”
“信息已封装。信标频率调制为特定地脉谐波,发射方向:地表东南,距离最近的‘守林人’低频中继器约四点二公里。储备能量,并产生持续约三秒的微弱可探测脉冲。是否确认?”
“确认。”陈奇知道这可能会暴露大致方向,但眼下获得接应的机会更重要。
手臂下的薄板微微一热,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极高频的振动传出,透过岩石和水体,向着特定的方向传播开去。三秒后,一切恢复平静。
“信标已发送。进入最低功耗隐匿模式。建议休息,恢复体力。将监测环境变化。”
“回声”的声音在意识中淡去,那股温暖的能量流也减弱为维持最低需求的涓涓细流。陈奇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裤腿,重新紧紧包扎了伤口,吃了点“回声”薄板边缘以生物质方式分泌出的、味道奇怪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凝胶状物质。然后,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警惕地倾听着孔隙外的动静。
水声潺潺,远处隐约仍有搜索的振动传来,但似乎并未靠近他所在的这条支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绝对的黑暗、寒冷和孤独中,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回声”传递的那些画面和凯斯的留言。“摇篮”、“源初”、“免疫反应”、“修剪”……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与林静偶尔流露出的困惑、黑塔那冰冷精确的控制欲、还有清溪镇那些逐渐失去“刺眼”生命力的居民面孔交织在一起。
他不仅仅是在逃命。他正跌跌撞撞地撞向一个可能决定无数人未来的巨大秘密的核心。而他,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失败的护林员,凭什么?
就凭手臂上这块不属于他的肉,和这块捡来的冰冷薄板?
一种荒诞感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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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黎明已过,天色大亮,但山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黑塔的指挥车已经前移,停在距离溪谷尽头屏蔽场不远处的一处平缓坡地。索尔海姆站在车外,看着不远处几个穿着重型工程外骨骼的操作员,正在操控一台形如巨型音叉、底部深深插入地面的装置——“破门槌”地质共振器。
装置正在低频嗡鸣,肉眼可见的震动波纹以它为圆心,向着屏蔽场方向的地面扩散。每一次强震脉冲发出,远处那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区域就会传来沉闷的回响,以及岩石内部细微的碎裂声。
索尔海姆面无表情:“‘钥匙’的生命体征优先级高于完整性。继续加压,找到场结构的共振疲劳点。准备两支突击小队,佩戴全频段抗干扰装备和重型破拆工具,场弱化到阈值立刻突入。”
“是!”
就在这时,另一个监测员突然报告:“索尔海姆博士!东南方向,距离约四点三公里,检测到一次极其短暂但特征明确的异常能量脉冲!频率…非常奇特,调制方式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但与之前干扰逃脱的信号、以及‘根系’培养体散发的部分调制波,有底层数学结构的相似性!”
索尔海姆猛地转身:“定位精度?”
“脉冲太短,只能圈定大致扇形区域,误差半径约五百米。方向…指向山区更深处的‘野猪岭’一带。”
“那里有我们的监测点或者已知的敌对势力活动迹象吗?”
“没有永久监测点。但…根据历史记录和零星情报,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存在不少早期勘探遗迹和非法狩猎者的临时营地。‘守林人’网络也可能利用那里的地形进行隐蔽活动。”
索尔海姆眼神闪烁。巧合?还是那个逃犯(或者接应他的势力)在尝试通讯?
“分出一架高空侦察无人机和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前往脉冲发生区域进行侦察和搜索。注意,对方可能拥有高级隐匿技术,使用主动声波和嗅觉增强。”他快速下令,“这边继续‘破门槌’作业。另外,林静博士那边有什么异常?”
“林博士已完成预设核查点数据采集,正在返回途中,生命体征和通讯信号正常,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塔区。”
“保持监控。”索尔海姆冷冷道。他不相信巧合。林静的“恰好”外出,屏蔽场的异常坚固,东南方向的奇怪脉冲……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他回到指挥车内,调出林静的外勤轨迹回放,又看了看“根系”实验室同步过来的、林静最近对陈奇数据的高级分析记录。他的手指在“标记”培养体检测到与“回声”样本微弱共鸣的时间点上敲了敲。
或许,不需要完全依赖暴力破门。
“联系‘根系’实验室,”他对通讯官说,“我需要‘标记’培养体实时生物调制波的精确频率和波形特征,特别是与‘回声’样本产生共鸣时的特征片段。另外,准备一台高功率、高精度的生物信号模拟发射器,频率调谐范围要覆盖我们推测的‘初代接口’可能使用的全部频段。”
他打算用“标记”的复制品,去“敲门”。如果“回声”庇护所对特定的“钥匙”信号有反应,那么模拟这种信号,或许能更安全、更精确地打开它,或者……至少能确认里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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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正在返回黑塔的路上。她的便携设备里存储着一些刚刚“采集”到的、无关紧要的居民代谢数据,足够应付检查。但她的心却悬在半空。
“守林人”给她的信息量太大了。“摇篮”、“源初”、清洗已经开始……每一件都让她感到心悸。她不知道陈奇是否收到了信标,更不知道他此刻是生是死。
就在她的电动滑板接近黑塔外围警戒圈时,她手臂上的个人数据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内部系统的优先级通知弹出:
【索尔海姆博士召请:请返回后立即前往‘根系’实验室第三隔离室,参与‘标记’生物信号模拟实验。相关数据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林静心中一紧。这个时候,突然让她参与“标记”的实验?是常规工作安排,还是试探?
她回复确认,加快了速度。进入塔内,经过简单的消毒和身份核查后,她直奔“根系”实验室。
第三隔离室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测试间,中央是那个盛放着“标记”培养体的透明圆柱罐,周围连接着更多、更精细的监测和刺激电极。索尔海姆已经在那里,还有几名高级生物电讯号专家。旁边,一台体积不小的生物信号模拟发射器正在预热,其发射探头对准的方向,赫然是……东南方?
“林博士,你来了。”索尔海姆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正在尝试用培养体提取的生物调制波特征,模拟‘钥匙’信号。你对陈奇体内‘标记’的激活和交互数据最熟悉,我们需要你协助优化模拟波形,特别是‘应答信号’接收前后那一段的频率和弦结构。”
林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索尔海姆想用模拟信号做什么?探测?诱骗?还是开启什么?
她一边配合着调整参数,一边仔细观察模拟发射器的设置。发射功率被调得很高,方向性极强,指向的坐标……经过她心算,大致就是“守林人”提到的“老矿坑”东南溪谷方向,也就是陈奇可能消失的区域!
索尔海姆想用这个,去“叫门”!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又不能引起怀疑。她可以“优化”波形,但也可以在其中嵌入一些……错误,或者冗余的、可能引发未知反应的谐波。
“这里的相位可能需要微调,以更贴近活体在应激状态下的非线性响应。”她指着一段波形说,同时看似不经意地,将一段从凯斯遗留数据中看到过、但功能不明(且可能带有警告标识)的频率片段参数,略微掺入了主模拟信号的一个次要谐波通道中。掺入的量极少,几乎不会影响主信号特征,但一旦与真正的“回声”或“摇篮”设施交互,可能会产生预料之外的效果。
“就这样试试吧。”索尔海姆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更关注主信号的强度与精度。“准备发射。持续三十秒脉冲。”
模拟发射器发出低沉的充能声,发射探头亮起幽蓝的光芒。
林静屏住呼吸,看着那束无形的、浓缩着“标记”仿制信号的波束,穿透实验室的墙壁,射向远方山林的深处。
她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是打开一扇门,还是点燃一个炸药桶?
地下孔隙中,几乎要陷入昏睡的陈奇,手臂下的“回声”薄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模拟‘钥匙’信号从地表定向照射!信号源方位:黑塔方向。。”
“推测意图:诱骗或强制激活‘回声’庇护所次级协议。”
“建议:启动反制性频率干扰,或…利用其能量进行短距离跃迁,脱离当前可能被定位区域。”
陈奇瞬间清醒。黑塔在用假钥匙撬门!而且,那“不明低频杂波”…是林静做的手脚吗?
“启动干扰!然后…跃迁到哪里?”他急忙在意识中回应。
“执行!”陈奇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一旦门被打开,就是瓮中之鳖。
“回声”薄板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大的能量脉冲以陈奇为中心爆发开来,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扭曲了周围极小范围内的空间场。
陈奇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身体被拉长又压缩,周围的光线(苔藓冷光)和声音(水声)瞬间变得扭曲怪异。
下一秒,他重重地摔在坚硬而潮湿的地面上,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回声”薄板自身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指示光晕。
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黑塔的模拟信号照射,加上“回声”的干扰和跃迁,必然像黑夜中的烽火,彻底暴露了他的大致位置和活动状态。
追捕,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而他,离那个神秘的“源头”,又近了一步。
冰冷的黑暗包裹着他,只有手臂下那块来自过去的冰冷造物,传来一丝稳定的脉动,像黑暗中唯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