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带来的眩晕感比预想的更强烈。陈奇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刚才那瞬间的扭曲中被重新排列过。冰冷的岩石触感真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的、类似臭氧但又混合着陈旧生物质腐败和金属氧化物的复杂气味。绝对的黑暗压下来，只有手臂下“回声”薄板边缘散发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勉强映出周围方寸之地——粗糙的岩石地面，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宽敞的空腔。
他咳了几声，挣扎着坐起。腿部的伤口在跃迁的刺激下又开始作痛，但“回声”注入的能量流很快重新稳定了他的状态。脑中的导航图刷新了，代表自身位置的光点已经移动到了更深的地下，距离那个代表“源头”的刺眼红点，只剩下不到六公里的直线距离，垂直深度差也缩小到三百米左右。路径变得更加复杂，弯折更多，其中一部分路线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规整几何形态，显然进入了“摇篮”外围的人工结构范围。
同时，“回声”传来冰冷的分析结果：
“短距跃迁完成。模拟信号干扰成功，但暴露了跃迁能量特征。追踪单位将在3-7分钟内重新定位该区域。检测到当前空腔与目标路径之间存在多重阻隔：三层厚度不均的岩层，一处人工合金隔离墙（严重锈蚀，推测为‘摇篮’外围第一维护屏障），以及…异常活跃的生物电场屏障，特征与‘标记’、‘回声’数据库中的‘初级生态防卫者’记录高度匹配。”
“‘生态防卫者’？” 陈奇在意识中发问。
“凯斯早期‘摇篮’接口概念的一部分。尝试利用经基因调制的本地生物或合成生命体，作为设施外围的‘活性传感器’和‘无害驱逐者’。根据零散记录，其设计初衷为感知并温和驱离闯入者，而非致命攻击。但长时间缺乏维护及受‘摇篮’核心能量场影响，其行为模式可能已发生不可预知变异。”
也就是说，前面有看门的，而且可能已经疯了。陈奇感到嘴里发苦。
“有办法通过吗？或者绕开？”他问。
“分析结构。合金隔离墙存在结构性弱点，可利用‘回声’聚焦能量脉冲进行局部熔穿，预计耗时2分钟，将产生显着热信号和声学信号。‘生态防卫者’分布未知，绕行可能性低。建议：在突破隔离墙后，立刻释放一种‘回声’储存的、针对调制生物的‘安抚信息素’（效果未知，库存仅一次剂量），同时快速穿越该区域。”
这是标准的“硬闯”方案，动静大，风险高。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时间不等人，追兵正在逼近。
“准备执行。”陈奇咬牙道。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肢体，按照“回声”指示的方位，摸索着走到空腔的一侧岩壁前。这里的岩石触感不同，更光滑，隐约有金属的冰冷感，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氧化物锈层。
他抬起手臂，将“回声”薄板对准岩壁上一个特定的点。薄板边缘的光芒聚集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能量聚焦开始。保持手臂稳定。倒计时：120秒。”
光点照射在锈层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锈迹迅速发红、融化、汽化，露出下面暗哑的银灰色合金。光点进一步聚焦，合金表面开始泛起熔融的红光，一个微小的凹陷正在形成。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陈奇能感觉到“回声”薄板在微微发烫，能量正在高速消耗。空腔内温度略有上升，熔穿点周围散发出金属灼烧的气味。
60秒。
30秒。
突然，“回声”传来急促警告：“检测到墙后生物电场快速接近！多重信号！准备应对冲击！”
陈奇心中一凛。墙还没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
“加速！”他在脑中大喊。
光点骤然明亮刺眼，合金墙以更快的速度熔化、汽化，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正在形成，边缘是灼热的亮橙色。透过孔洞，陈奇看到后面并非完全黑暗，而是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忽明忽暗的蓝绿色生物荧光！
同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甲壳摩擦、粘液蠕动和某种高频嘶鸣的声音，从墙后迅速逼近！
“快啊！”
“熔穿完成！释放‘安抚信息素’！”
就在孔洞扩大到勉强能容一人挤过的瞬间，“回声”薄板射出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流，穿过孔洞。几乎同时，孔洞边缘猛地探出几条覆盖着湿滑几丁质外壳、末端是锋利骨刺的节肢！紧接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流淌着荧光的口器贴在孔洞边缘，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信息素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那怪物的动作迟疑了一瞬，攻击性的嘶鸣减弱，变成了困惑般的低鸣。后面还有其他类似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在骚动。
“就是现在！穿过！”
陈奇顾不上恶心和恐惧，侧身硬生生从那个还散发着高温边缘的孔洞挤了过去！粗糙灼热的合金边缘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灼痛和划痕。他跌落在墙的另一侧，摔在一片粘滑、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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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开朗，但又立刻被巨大的惊恐填满。
这是一个远比之前洞穴宽阔的空间，似乎是天然岩洞被改造而成。地面和部分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发出蓝绿色荧光的菌毯，菌毯上生长着形态怪异、同样发光的蕈类。而空间里活动的“东西”，让陈奇几乎窒息。
那是一些大小不一、形态扭曲的生物。有些像放大了百倍、甲壳变异、长满骨刺和多余附肢的潮虫；有些如同软体动物与节肢动物的恐怖结合体，蠕动着粘液包裹的身躯，探出带吸盘和骨针的触手；还有一些更像是某种植物与动物的嵌合体，缓慢地移动着根须般的伪足。它们无一例外，身上都闪烁着或强或弱的生物荧光，部分个体的甲壳或表皮上，甚至镶嵌着已经与肉体生长在一起的、锈蚀的金属零件或管线——显然是“摇篮”设施的遗留物。
这些“生态防卫者”此刻似乎被“安抚信息素”干扰，显得有些混乱和迟疑，没有立刻扑上来，但无数双闪烁着微光的复眼或感光点，齐刷刷地对准了陈奇这个闯入者，充满了警惕和……一种原始的好奇与饥饿？
“不要停留！不要直视它们的感光器官！跟随地面荧光最弱的路径，向东南角移动，那里有通往更深处的升降井道遗迹！”“回声”急促地指示。
陈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扭曲生物。他按照指示，发现菌毯上确实有一些区域的荧光相对暗淡，像是被经常踩踏形成的“小路”。他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路”，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向着空间深处那个黑漆漆的、似乎是人工开凿的方形洞口挪动。
周围的“防卫者”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身体，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含义不明的低鸣。他能感觉到粘稠的视线粘在背上，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腐殖质与生物分泌液混合的怪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距离洞口还有不到二十米。
突然，一只体型较大、像披着金属甲壳的蜈蚣与蜘蛛混合体的“防卫者”，似乎从信息素的迷惑中清醒了一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前探出了一截身躯，锋利的颚足几乎擦到陈奇的脚踝！
陈奇吓得几乎跳起来，但他强行克制住逃跑的冲动，按照“回声”的警告，没有做出剧烈的动作刺激对方，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大“蜈蚣蜘蛛”没有再追击，但它的嘶鸣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他“防卫者”的骚动明显加剧了。信息素的效果在快速消退。
十五米。
十米。
陈奇几乎是小跑起来，不顾腿伤，冲向那个黑沉沉的洞口。他能听到身后甲壳摩擦和粘液蠕动的速度在加快！
五米！
洞口近在眼前！里面是向下延伸的、锈蚀的金属阶梯！
就在他即将踏入洞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潮水般的涌动声和尖锐的嘶鸣！信息素彻底失效了！
“跳下去！”“回声”厉声喝道。
陈奇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扑入洞口的黑暗之中，顺着陡峭的金属阶梯翻滚而下！
锈蚀的阶梯边缘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冰冷的金属撞击着身体。他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重重地摔在底部一个相对平坦的金属平台上，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头顶洞口处，传来“防卫者”们愤怒而失望的嘶鸣，但不知为何，它们没有追下来，只是在洞口边缘徘徊，荧光映照出一片混乱扭动的剪影。
陈奇躺在冰冷的平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恐惧交织。他摸索着周围，平台不大，一侧是继续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有锈蚀的梯子。另一侧，是一扇紧闭的、厚重异常的圆形金属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中央一个复杂的、布满灰尘的机械锁盘。
这里，似乎就是“摇篮”外围通道的真正入口之一。
“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能源流从门后传来。锁定机制为多重机械加密，与早期‘园丁’协议无直接关联。尝试破解需时较长。追兵信号重新出现，已进入上层生物培养区。”
陈奇撑起身体，看向那扇门。门后就是凯斯最初试图与地球深层系统建立链接的地方，也是一切问题可能的源头。
他必须进去。但追兵就在上面，很快就会找到下来的路。
就在他焦急地思考如何开门时，手臂上的“回声”薄板忽然微微震动，发出一阵奇特的、仿佛与门后某种存在共鸣的低频嗡鸣。
与此同时，那扇尘封已久的圆形气密门内部，传来了沉闷的、仿佛巨大齿轮开始缓慢转动的“咔哒…咔…哒…”声。
门，似乎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陈奇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中央的机械锁盘，开始自行缓缓旋转，复杂的凸起和凹槽在灰尘下依次对位。
“摇篮”，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被不速之客的闯入和“钥匙”的到来，轻轻唤醒，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古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