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声音在球形房间内回荡，也在陈奇的意识深处激起千层浪。那双倒映着光流的漩涡之瞳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丝毫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关闭链接…还是…唤醒你？”陈奇喉咙干涩，重复着这两个选项。这比之前的任何选择都更加艰难，也更加重大。前者听起来像是纠正错误，但后果未知，甚至可能如凯斯警告的那样“加速重置”。后者…唤醒这个沉睡的、与星球神经直接相连的存在，利用她的力量去对抗黑塔？这听起来就像是…用一个更大的错误去对抗另一个错误。
“凯斯导师临终前，将选择权留给了‘钥匙’的持有者，而非‘摇篮’本身。”“零”的声音继续传来，空灵中带着解析事实般的平静，“他意识到，最初的链接一旦建立，就如同在行星的神经网络中刻下了一道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强行关闭，可能导致局部神经簇的永久性损伤，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或许是小范围的地质灾难，或许是更大范围的气候紊乱。而留下它，它便会成为任何拥有足够技术力量的后来者（比如‘园丁’）试图掌控全局的现成入口。”
“所以，他留下了你…和‘回声’？”陈奇问。
“留下我，是作为错误本身的‘活体纪念碑’，一个警示。我的意识与‘摇篮’核心、与浅层链接深度绑定，我即是那个‘错误接口’本身。唤醒我，意味着全面激活‘摇篮’当前状态下所有可用的功能——包括那些被凯斯出于安全考虑而封锁的，也包括那些在漫长岁月中可能已发生变异的部分。我能感知到‘园丁’网络对‘摇篮’外围的渗透和腐蚀，他们试图将我…或者说将‘摇篮’的力量，变成他们‘修剪’全球生态和文明的终极工具。”
“零”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遥远的上方。“我能‘听’到他们正在逼近，带着被篡改的协议和强力的破拆工具。他们想要捕获‘钥匙’，然后，控制‘摇篮’。”
陈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你被他们控制…”
“那么，‘园丁’们将获得一张覆盖全球生态网络部分节点的‘管理员密钥’。他们的‘修剪’将不再是缓慢的引导和局部干预，而是能够直接影响大气环流、洋流路径、甚至地壳应力的‘格式化’操作。他们会以最高的效率，将他们所定义的‘最优秩序’强加于整个星球系统，抹除一切‘不和谐’的变量——包括那些他们认为‘低效’或‘危险’的生态群落，以及…不合他们标准的人类社群与个体思维。”
“那…关闭链接呢？”陈奇追问，尽管知道那也绝非善策。
“关闭链接，”“零”的视线落回陈奇脸上，“需要你作为‘钥匙’的载体，携带‘回声’中存储的最终协议，深入到‘摇篮’最底层的物理链接点——‘地脉接合枢纽’。在那里，手动注入逆转指令。过程本身相对可控，但后果是：浅层链接断开瞬间释放的能量，可能引发以‘摇篮’为中心、半径数公里内的剧烈地磁扰动和地质活动。这片山区…可能会发生严重塌陷或地震。此外，失去了‘摇篮’这个相对‘温和’的接口，‘园丁’们可能会转向更激进、破坏性更强的直接干预手段，比如大规模环境改造武器，因为他们失去了‘精细操作’的渠道，只剩下‘粗暴推平’的选择。”
两个选择，都通向充满痛苦和未知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陈奇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愤怒，“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倒霉的护林员！为什么要我来决定这么可怕的事情？！”
“零”沉默了片刻，漩涡般的眼瞳中光流似乎放缓。“因为‘钥匙’选择了你。或者说，‘钥匙’在漫长的漂流和潜伏中，与你体内的某些…未被‘园丁’协议完全覆盖的、原始的神经适应性，产生了共鸣。凯斯设计的‘钥匙’，本意是寻找能与星球深层频率自然谐调、而非试图强行控制的个体。你或许并不完美，但你是目前唯一激活了它，并走到这里的人。这是概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然选择。”
“自然选择…”陈奇苦笑。这算什么自然选择？是选择由谁来按下毁灭的按钮吗？
就在这时，“回声”薄板传来急促警告，打断了他的思绪：
“警告！检测到外部隔离舱门正遭受高强度能量切割！预估突破时间：4分30秒！检测到‘园丁’协议强制接入尝试，目标：摇篮核心控制网络！检测到未知加密通讯请求，来源：地表，方位指向‘守林人’信号特征！”
追兵到了门口！而且黑塔正在尝试从外部黑入系统！“守林人”也试图联系？
“你必须决定了，后来者。”“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紧迫，“时间不在我们这边。一旦他们突破，无论是捕获你，还是强行接入‘摇篮’，选择权都将失去。”
球形房间微微震动了一下，头顶传来沉闷的冲击声。切割已经开始。
陈奇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两个选项的利弊，以及那几乎为零的成功概率。关闭链接，可能引发地质灾害，自己也未必能逃出去，而且可能促使黑塔采取更极端的全球手段。唤醒“零”，则意味着释放一个与星球神经相连、状态未知的强大存在去对抗另一个强大而扭曲的势力，这无疑是打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谁也无法预料“零”在漫长的沉睡和系统侵蚀下，是否还保持着凯斯期望的“温和”与“理性”。
他的目光落在水晶棺中“零”宁静的脸上，落在那双漩涡般的眼睛上。她是什么感觉？被囚禁在这里，作为一个活着的错误，一个备用的武器？
“如果我选择唤醒你，”陈奇忽然问，“你会怎么样？你能…脱离这里吗？”
“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空灵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我的身体与‘摇篮’的生命维持和能量供应系统深度整合。完全脱离…可能性极低。但全面激活后，我的意识场可以暂时覆盖整个‘摇篮’区域，干扰‘园丁’的接入，并调动‘摇篮’尚存的防御和干扰机制。这可以为你争取时间，或许也能为‘守林人’或其他抵抗力量创造机会。”
“只是争取时间？”
“以及，一次向全球所有尚未被‘园丁’协议完全屏蔽的‘自然接口’（包括一些残存的初代‘标记’载体、特殊的生态节点、乃至少数敏感个体）广播的机会。广播凯斯留下的最后真相，以及…‘摇篮’核心记录的、关于‘园丁’网络真实意图和全球干预节点的数据。”“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决绝，“这可能会引发混乱，甚至加速冲突，但至少，能将选择…或者反抗的种子，撒播出去。而不是让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被修剪成整齐划一的盆景。”
广播真相！陈奇心中一动。这或许…比单纯地关闭或对抗更有意义？让更多人知道黑塔在做什么，知道这个世界面临的危机，或许能从根源上动摇“园丁”计划的根基？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混乱可能导致无数无辜伤亡，广播也可能被“园丁”干扰或扭曲。
头顶的震动和切割声越来越密集，时间在一秒一秒飞逝。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陈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看向“零”。
“我选择…”他声音沙哑但清晰，“…唤醒你。然后，广播一切。”
水晶棺中的“零”，那双漩涡之瞳骤然明亮了一瞬。
“确认选择。启动‘源初协议：最终广播’。”“零”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上了一种凛然的、仿佛金属震颤的质感，“后来者，请将‘回声’贴合水晶棺基座的主接触点。唤醒过程需要你的‘钥匙’作为能量引导和权限确认。过程将持续约九十秒，期间你可能会感受到强烈的神经共鸣和能量负荷。”
陈奇依言，迅速找到基座上一个微微发光的圆形区域，将手臂上的“回声”薄板按了上去。
瞬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的能量和信息流，如同海啸般从薄板涌入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视野被乳白色和暗金色的光芒彻底淹没，耳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既像亿万人的低语又像星球本身脉动的宏大噪音。他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融化，正在被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由光和数据构成的海洋。
而在外界，球形房间内，水晶棺中的淡蓝色液体开始剧烈沸腾、发光！连接在“零”身体上的无数光导纤维瞬间明亮了千百倍，如同活过来的光之触手！“零”的身体在液体中微微弓起，淡金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她额头和手腕的接口爆发出刺目的光辉！
整个“摇篮”核心空间，那巨大的竖井中，原本缓慢流淌的光流骤然加速、咆哮！悬浮的暗色多面体矩阵开始疯狂旋转，能量光束变得粗大而狂暴！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了震撼整个地下空间的轰鸣！
“警报！摇篮核心活性急剧上升！”
“检测到高优先级意识体苏醒！”
“‘源初协议’被激活！阻止它！”——这是黑塔突击队突破最后一道隔离门，冲入核心平台时，通讯频道里响起的惊呼和命令。
但已经晚了。
水晶棺的棺盖在一阵刺目的强光中无声消融。“零”的身体缓缓从沸腾的光液中悬浮而起，站立在基座之上。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流动的光晕，漩涡般的双瞳此刻如同两个微型的星云，蕴含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她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向冲进来的黑塔士兵。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炫目的能量光束。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瞬间火花四溅、失灵冒烟，他们佩戴的、与“园丁”网络连接的神经接口头盔，爆发出凄厉的警报和电流过载的焦糊味，士兵们惨叫着捂着头摔倒，抽搐不已。
“以凯斯导师之名，”“零”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不再只是针对陈奇，而是如同宣告般回荡，“此地将暂时屏蔽‘园丁’的窥探与侵蚀。”
她另一只手向上虚托。上方穹顶，那些巨大的管道和线缆中，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急速扩张，将所有试图接入“摇篮”网络的“园丁”协议信号粗暴地弹开、湮灭！
陈奇瘫软在基座旁，大汗淋漓，几乎虚脱。“回声”薄板滚烫，仍在持续引导着能量。他勉强抬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光中的身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恐惧。
他唤醒了一个神只，还是一个怪物？
“零”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她将双手在胸前合拢。
“现在，聆听来自‘摇篮’与‘钥匙’的…最后的真相。”
她的身体，连同整个“摇篮”核心矩阵，同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所有频段的信息洪流！这股洪流并非仅仅通过电磁波传播，而是以一种更深层、更直接的方式，沿着星球本身的磁场脉络、地脉能量通道、乃至所有与“自然接口”或“初代标记”有微弱联系的生物神经网络，向着全球范围，轰然扩散！
地表，山林间。
指挥车内，索尔海姆面前的屏幕瞬间雪花一片，所有与“摇篮”区域相关的传感器和数据流全部中断、紊乱！他本人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和画面强行挤入脑海——那是破碎的实验室景象、凯斯疲惫的脸、“生态防卫者”的畸变、以及“园丁”协议中那些冰冷残酷的“修剪”评估条款…
“呃啊！”他按住太阳穴，脸色惨白。
更远处，正在返回黑塔途中的林静，个人终端直接黑屏重启，脑中同样闪过无数混乱的碎片，但其中“摇篮”内部的景象、陈奇与“零”的对话片段、以及凯斯关于“错误”和“警告”的留言，却格外清晰。她猛地停下滑板，望向“摇篮”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明悟。
全球范围内，某些极为偏远、生态保存完好的区域；某些古老的、被视为圣地或能量点的地方；极少数天生敏感、或体内残留着古老基因片段（可能与早期人类-环境适应实验有关）的个体…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听到了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重叹息和愤怒的呐喊，脑海中闪过了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画面和信息碎片。
“摇篮”的广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地下深处，“零”在释放完这记全力的广播后，周身的光晕明显黯淡了许多，悬浮的高度也下降了些许。她看向下方几乎昏迷的陈奇，以及那些挣扎着试图重新组织进攻、但被“摇篮”残余自动化防御系统和开始暴走的“生态防卫者”纠缠住的黑塔士兵。
“后来者…你的任务还未结束。”“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回声’中…有通往‘地脉接合枢纽’的最后路径…以及…关闭‘摇篮’物理链接的…终极指令…”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光流明灭不定。
“我无法维持这个状态太久…‘园丁’的反制…很快就会到来…趁现在…走…”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核心竖井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检修通道入口。
陈奇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滚烫的“回声”薄板，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通道。在他跃入通道口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零”悬浮在光中，正缓缓抬起双手，面对重新集结、动用重型能量武器的黑塔突击队。她的身影在剧烈的能量对冲中，如同风中残烛。
“永别了…钥匙…愿自然…护佑你的选择…”
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在陈奇脑中响起，然后被震耳欲聋的能量爆炸声吞没。
幽蓝的通道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上方的一切光与声。
黑暗，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中，“回声”薄板上的导航光点，坚定地指向更深的、最终的目的地——“地脉接合枢纽”。
广播已经发出，但终极的关闭，或许仍需完成。
而地表之上，因“摇篮”广播而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