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深度医疗观察区。
这里的墙壁是比静室更柔和的浅蓝色,灯光模拟着自然的晨光,空气循环系统中加入了微量镇静熏香。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舒缓与观察。林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模拟的、缓缓流动的云层上,实则焦点涣散。
她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四十八小时。除了每日三次的基础身体检查(包括血液、神经反射、生物电活动等),和两次由不同心理评估师进行的、看似温和实则充满陷阱的谈话之外,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个人终端被收走,对外通讯完全切断。这是一种精致的隔离,名为疗养,实为审查。
广播带来的冲击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仪器检测显示,她的脑电图在特定频段(接近“摇篮”广播的核心频率)仍有微弱但持续的后激活动,类似“耳鸣”。她的应激激素水平也高于基线。这些都是客观的,无法伪装的“受害”证据。
但索尔海姆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想知道,在“受害”的表象下,林静的思想是否也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她的那些“理念困惑”,在接触到凯斯遗产的原始真相和黑塔行动的残酷现实后,是否已发酵成某种…“异见”?
房门无声滑开,索尔海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他穿着常服,没有穿白大褂,刻意淡化医疗观察的官方色彩,更像是一次私人探访。
“林博士,感觉好些了吗?”他在林静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和。
林静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未散的后怕。“头还是有点沉,那些…声音的碎片,偶尔还会跳出来。但比刚回来时好多了。谢谢关心,索尔海姆博士。”
索尔海姆点了点头,将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广播的冲击是全局性的,很多外围人员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能这么快稳定下来,说明你的心理韧性和神经适应性都很出色。”
这是试探。林静微微苦笑:“谈不上出色,只是…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感觉太可怕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你脑子里尖叫。”
“你能分辨出那些‘尖叫’中的内容吗?”索尔海姆问得很随意,目光却紧盯着她的脸。
林静露出努力回忆又带着痛苦的神情:“很混乱…一些破碎的实验室画面…扭曲的生物…还有…一些很强烈的情绪,悔恨?警告?愤怒?语言很模糊,像是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醒来后只记得那种被淹没的感觉,具体内容反而模糊了。”
她将大部分真实感受归为“模糊”,这是最安全的策略。完全否认接收到信息会引起怀疑,但声称记得太清楚更危险。
索尔海姆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了敲平板。“我们对广播信号进行了深度解析。它并非单一信息,而是多重复合编码,其中一些底层数据包,确实携带着凯斯项目早期的实验记录片段,以及…对我们现行‘引导’协议某些方面的…负面评价。”
他顿了顿,观察林静的反应。“你怎么看?如果我们的一些技术,根源上确实存在…凯斯所指出的‘设计缺陷’或‘伦理风险’?”
问题尖锐地指向了她之前流露出的“困惑”。林静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维持着思索和些许不安。
“如果…如果凯斯的警告是真的,”她斟酌着词句,语速放慢,“那意味着我们可能在某些方向上…走得太快,或者理解得不够透彻。但是索尔海姆博士,技术本身或许有源头上的问题,但如何使用技术,取决于使用者。凯斯的团队失败了,或许是因为他们试图进行一种过于激进的‘深度链接’。而我们的‘引导’,至少在公开目标和操作层面,始终强调的是‘辅助’、‘协调’和‘长期优化’,而非‘控制’。也许…关键不在于技术根源是否纯粹,而在于我们是否时刻保持警惕,确保应用方式始终符合最初的‘园丁’理念——修剪是为了花园整体的繁荣,而非制造整齐划一的塑料盆景。”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既承认了风险存在(符合她一贯的审慎态度),又强调了理念和操作的重要性,并将“控制”与“盆景”这类负面词汇与黑塔公开宣称的理念做了切割,暗示可能的问题出在执行层面而非根本目标。
索尔海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她是在真心辩护,还是在更高明地掩饰。最终,他点了点头:“很清醒的看法。吴教授也认为,这次事件恰恰提醒我们,必须更加坚定地把握‘引导’的方向,避免被技术的历史包袱或外界的曲解所左右。”
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摇篮’事件后,根据教授指示,由我牵头制定的‘内部认知与忠诚度强化方案’草案。旨在帮助所有可能受到广播影响的一线研究员和关键执行者,重新巩固对‘世界树’计划必要性、正当性和科学性的理解。你被列为第一批参与者。”
林静扫过屏幕上那些关键词:系统性回顾“引导”理论的演变与验证、剖析“惰性自然主义”和“反干预思潮”的危害、强化技术应用中的伦理决断训练、危机情境下的心理韧性建设……
这是一次思想上的“修剪”与“加固”。
“我需要参加?”林静问。
“考虑到你直接经历了事件现场,并且你的研究方向与‘接口’技术高度相关,你的参与和反馈对完善这个方案非常重要。”索尔海姆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也有助于你个人彻底厘清困惑,恢复最佳工作状态。当然,是在你身体完全康复之后。”
“我明白了。”林静点头,心中却一片冰凉。这意味着一段时间内,她的思想将被置于更严密的监控和引导之下,任何“偏差”都可能被迅速发现和纠正。
“另外,”索尔海姆收起平板,仿佛随口提起,“关于陈奇顾问…目前所有迹象都表明,他已在‘摇篮’核心区崩塌中遇难。虽然遗憾,但这也是他体内不稳定‘接口’所引发悲剧的必然结局。相关的项目数据,特别是你之前负责的分析部分,需要整理归档,并入‘根系’的‘初代接口风险研究’数据库。这项工作,等你状态恢复后,也需要你来主导完成。”
为陈奇盖棺定论,并让她亲手处理他的“遗物”数据,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切割仪式,也是测试她是否真的接受了这个“官方结论”。
“好的。”林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不能表现出丝毫怀疑或留恋。
索尔海姆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起身准备离开。“好好休息,林博士。黑塔需要你,未来更艰巨的‘引导’工作,离不开像你这样优秀的研究员。”
房门再次关闭。林静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索尔海姆的审查比预想的更细致、更富有策略性。他没有直接指控,而是用“关怀”、“强化”、“工作需要”等名义,编织了一张更难以挣脱的网。参与那个“强化方案”,等于将自己的思维过程主动暴露在分析之下。处理陈奇的数据,则可能被用来分析她是否有隐藏的情感动摇。
但她没有退路。她必须通过这些测试,重新获取有限的信任和活动空间。只有留在黑塔内部,她才有可能获取更多关于“园丁”第二阶段计划的情报,才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更大的作用。
而陈奇…真的死了吗?索尔海姆说得如此肯定,是因为他们确实掌握了确凿证据,还是因为这是最符合黑塔当前利益的结论?“守林人”最后时刻的介入,她通过“岩石”通讯器得到的模糊确认…让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此刻,是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黑塔的下一步,关于外界的反应,关于…那些被广播点燃的“星火”。
她睁开眼,望向模拟窗外的“云层”。在这看似平静的观察室内,一场无声的、关乎信念与生存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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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东南山区,另一处更隐蔽的“守林人”临时营地。
这里深入密林,靠近一处地下溶洞系统,天然屏障良好。陈奇被转移到了这里,医疗条件稍好,但仍显简陋。
他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在“老医官”的调理和“标记”自我调整的双重作用下,趋向更稳定的状态。只是他的意识活动,如同陷入一场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噩梦。
在仪器无法完全探测的意识深处,陈奇并非完全沉寂。他仿佛漂浮在一个由信息碎片构成的海洋里。那是“摇篮”最后时刻涌入的洪流残余,混杂着凯斯的记忆、“零”的感知、地脉的嘶吼、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源自星球系统本身的庞杂“记录”。
这些碎片并非安静地沉浮,而是在不断碰撞、重组、试图寻找一种他能理解的“叙事”。他“看”到地球生态亿万年来的变迁脉冲,“听”到不同生命网络发出的、频率各异的“声音”,“感觉”到人类文明活动如同投入这片海洋的、愈发密集和躁动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
而在所有这一切之上,覆盖着一层清晰的、冰冷的“网格”——那是“园丁”网络正在进行的、对自然频率的“调制”和“引导”。在某些区域,这网格与自然波动勉强协调;但在更多地方,它显得生硬、突兀,甚至引发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和“扭曲”(例如“摇篮”区域的畸变,以及清溪镇那种无形的压抑)。
他的“标记”,或者说,与他意识深度绑定的“回声”残余协议,似乎正在这场信息风暴中,艰难地扮演着“翻译器”和“过滤器”的角色。它试图将那些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感知,降维、简化,与陈奇残存的个人记忆和认知框架进行对接。
这过程痛苦而缓慢。有时,他会无意识地抽搐,发出模糊的呓语,内容无人能懂。有时,他平静得如同死去,但脑电波却剧烈波动。
“老医官”记录着这一切,忧心忡忡。“他的意识在‘消化’那些东西。消化得了,或许能醒来,甚至…变得不同。消化不了,就可能永远迷失在里面,或者…脑功能永久性损伤。”
“樵夫”看着监测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难明的波形。“‘标记’的活动呢?”
“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复杂’。”老医官调出另一组数据,“它在学习,在适应,甚至在…尝试与周围环境(包括我们携带的少量电子设备和这里的自然生物电场)建立极其微弱的、非破坏性的‘连接’或‘感应’。它不像个单纯的寄生体或工具了,更像…一个正在苏醒的、拥有基础智能和强大学习能力的‘共生器官’。”
这个结论让帐篷里的人都感到一丝寒意和敬畏。
“不管它是什么,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溪鸟”低声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樵夫”走到一台经过多重加密和信号跳转的通讯终端前,调出几条来自不同区域“守林人”节点的简短汇报。
“广播的影响正在显现。北美落基山脉一个生态监测站的几名研究员,在接收到信号后出现强烈生理心理反应,私下开始质疑官方对近期生态异常的解释,其中一人已尝试通过隐蔽渠道联系我们。”
“西伯利亚苔原带,一位长期研究驯鹿迁徙路径的原住民萨满,声称‘听到了大地的悲鸣和警告’,并开始向族人讲述与传统自然观不同的、更接近‘系统失衡’的故事。”
“东非大裂谷附近,几个环保ngo的成员,同时报告设备捕捉到异常地磁信号,并与当地一些突然变得焦躁或行为异常的野生动物现象关联起来,他们开始怀疑有未公开的大型环境干预项目。”
“还有…黑塔内部也有零星报告,少数非核心研究员和技术员出现困惑、不安,私下交流增加,但很快被更严格的纪律和新的‘培训’压制下去。”
“星火…”“溪鸟”喃喃道,“但还很微弱,分散。黑塔的反应很快,他们一定会全力扑灭这些火苗。”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像陈奇这样的‘证据’,需要更系统的情报,需要将分散的星火联系起来。”“樵夫”的目光回到昏迷的陈奇身上,“而他,可能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火种。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保护好他,同时,利用广播造成的混乱窗口,尽可能多地联络和确认那些被点亮的‘意识’,建立更稳固的联络网络。真正的风暴还没来,但乌云已经压境了。”
营地外,山林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掩盖着地下溶洞中微弱的仪器嘀嗒,和一个在意识深渊中挣扎、试图拼凑起破碎真相的灵魂。
暗流在地下、在机构内、在全球无数个角落,悄然涌动,评估着对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个碰撞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