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尽的撕扯与翻滚中沉浮,仿佛被投入了永不停歇的混沌漩涡。
比起阴阳界崩溃时的空间乱流,这次经由古老传送阵的穿梭,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塞入狭窄管道、承受着规则碾压的痛苦。
牧云感觉自己的肉身与神魂都快要被这恐怖的力量分解、同化,唯有怀中那半块古朴玉佩持续散发出的温润白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勉强维系着他存在的完整性,并与传送通道本身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指引着方向。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古般漫长,那极致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周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将他近乎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现实。他重重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埃。
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翻江倒海,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强行咽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强行催动燃血秘术和过度透支真元带来的经脉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肆虐。
他挣扎着,用双臂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埃、腐朽与某种奇异檀香的味道,吸入肺中,带来一种沉闷的窒息感。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什么地方?传送的终点?
他尝试将神识向外蔓延,却惊骇地发现,神识在此地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以他筑基中期、远超同阶的神识强度,此刻竟然只能勉强离体数丈,再往外,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厚重的墙壁,难以穿透!
不仅如此,他感觉到自身的真元运转也异常滞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周天循环变得无比艰难。
这里的天地规则,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带着禁锢意味的力量。
“好诡异的地方…”牧云心中凛然,强忍着不适,从储物袋中摸索出一枚最低阶的月光石。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借着光芒,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大致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座极其宏伟殿堂的废墟。
脚下是冰冷光滑、刻有繁复莲花纹路的黑色石板,但大多已经碎裂、移位。四周可见粗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断裂石柱,柱身上雕刻着佛陀、菩萨、罗汉的浮雕,只是大多残破不堪,面容模糊,甚至有些被某种巨力拦腰斩断。
更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似乎是倒塌的佛龛、破碎的蒲团、以及散落各处的、锈蚀严重的法器残骸。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檀香,似乎就是从这些腐朽的物件上散发出来的,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未曾完全散去。
这里…曾经是一座佛寺?而且是一座规模极其宏大,却不知因何原因被毁灭的古老佛寺!
牧云心中震撼。玉佩指引的传送终点,竟然是这样一处地方?这与他之前的任何猜想都不同。茅山派是道门,与佛寺有何关联?还是说,这玉佩本身,就与佛门有缘?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此刻,玉佩散发的白光已然内敛,恢复了那温润古朴的模样,但拿在手中,却能感觉到它与此地残留的某种气息,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共鸣。
他尝试着运转《混沌衍一诀》,功法运行得异常艰难,此地的规则似乎对非佛门的力量有着极强的排斥。
他不得不将功法运转到极致,才勉强引动一丝微薄的混沌真元,流转周身,检查伤势。
情况很不乐观。外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内伤和透支。
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强行催动燃血秘术的那几条主经脉,更是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崩断。
丹田内的筑基道台也光泽黯淡,真元十不存一。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
他拄着那根早已磨损严重的木杖,借着月光石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巨大的佛寺废墟中艰难地探索起来。
脚步落在破碎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渗人。
废墟广阔得超乎想象,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依旧没有看到尽头。沿途所见,皆是破败与毁灭的景象,仿佛在很久以前,这里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比如某些依旧残留着凌厉剑意或佛力冲击的断壁,以及一些能量结构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塌陷的角落。
玉简在他识海中散发着微光,艰难地记录、分析着此地的环境信息和能量规则,试图找出安全路径和可能存在的生机。
终于,在绕过一尊只剩下半截身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威压的护法金刚石像后,他发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偏殿。
殿门早已腐朽倒塌,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尊跌坐在角落、布满裂纹的泥塑佛像,以及佛像前一个还算完整的莲花座台。
这里的气息相对平和,残留的禁制波动也几乎感应不到。
牧云走进偏殿,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后,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那莲花座台旁。剧烈的动作再次牵动伤势,让他额头沁出冷汗。
他取出最后几份熬制《小五行固元汤》的药材,又拿出那个破损的石釜。
然而,当他尝试生火时,却发现连最基础的火球术在此地都难以凝聚,此地对灵气的压制和对非佛门力量的排斥,远超他的预估。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熬药,将那些药材直接嚼碎吞服。苦涩的药汁混合着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效果远不如药汤,但总好过没有。
服下药材后,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混沌衍一诀》,引导那微薄的药力滋养伤体。
功法运行依旧艰涩,如同逆水行舟,每完成一个周天循环,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力气。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似乎失去了意义。牧云不知打坐了多久,伤势的恢复微乎其微,真元的补充更是缓慢到令人绝望。
照这个速度,想要恢复到能自保的状态,恐怕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而他身上携带的资源和丹药,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
难道要被困死在这片诡异的佛寺废墟中?
一股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半块一直安静的古朴玉佩,再次传来了异动!
这一次,并非指引方向的牵引感,而是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仿佛在回应着远处某个同样频率的呼唤!
牧云猛地睁开双眼,看向玉佩指引的方向——那是偏殿更深处,那尊布满裂纹的泥塑佛像之后!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佛像之后。月光石的光芒照射下,那里只有一面斑驳的空墙,并无他物。
但玉佩的共鸣却清晰地指向这面墙!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墙面。触手之处,并无异常。他尝试将一丝混沌真元注入墙体,真元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就在他心生疑惑之际,脑海中灵光一闪!此地排斥非佛门力量,那若是…
他回想起之前言灵破邪时,引动的那一丝微薄浩然正气,以及自身混沌真元那包容万物的特性。
他尝试着调整真元运转,不再强行冲击,而是模拟出一种中正平和、带着些许安抚与探寻意味的波动,同时,识海中观想那尊残破的佛像,试图让自己的气息与此地残留的佛门意韵产生一丝微弱的契合。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此地规则更强烈的反噬。他全神贯注,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衣衫。
终于,当他将那一丝模拟出的、带着奇异包容性的气息,混合着玉佩散发出的微光,缓缓渡入墙面时——
异变发生了!
那面斑驳的墙壁,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墙壁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无数细密如蚁、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星河流转,组成了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图案!
而在图案的正中央,一个仅有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青铜灯盏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灯盏之中,并无灯油灯芯,只有一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豆大的金色光焰,在静静地跳动着。
与此同时,牧云怀中的玉佩,与他自身那模拟出的、与此地契合的气息,同时与那金色光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那灯盏虚影中传出,那点豆大的金色光焰猛地跳跃了一下,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仿佛拥有了生命般,散发出一种温暖、祥和、却又带着无尽古老沧桑的意韵。
紧接着,那面荡漾的墙壁,就在那灯盏虚影的下方,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口!
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且带着浓郁檀香与佛法波动的气息,从洞口中弥漫而出!
密境入口!
这佛寺废墟之中,竟然还隐藏着另一层密境!而这入口的开启,需要特定的“钥匙”(玉佩)、特定的“气息”(佛门或与之契合的波动),甚至可能还需要特定的“时机”!
牧云看着那幽深的洞口,以及洞口上方那盏悬浮的、燃烧着微弱金焰的青铜灯盏虚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危险?还是机缘?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死寂、压抑的广阔废墟,又感受了一下自身几乎停滞不前的恢复速度。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所能达到的最佳,一手紧握玉佩,一手持着月光石,毫不犹豫地弯腰,踏入了那幽深的洞口之中。
就在他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那墙壁上的符文与灯盏虚影悄然隐去,墙壁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点豆大的金色光焰,在无尽的黑暗中,依旧执着地跳动着,微光虽弱,却仿佛照亮了某种亘古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