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墨家通道的尽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残破的广场或机关密布的甬道，而是一座庄严肃穆、灯火通明的巨大殿堂。
殿堂两侧矗立着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律法条文，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堂尽头，是一座高大的玉石台基，台基上空无一人，却仿佛有无形的目光正注视着踏入此地的牧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令人心神不自觉紧绷的气息，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律法的刻度之上。
“法家刑律场…”牧云心中明悟，这应是百家考验中的法家一关。
他回想起暗市情报中提及法家注重“刑名法术”，规则之力，看来此关考验的并非武力，而是对“规则”的理解、辩驳与运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殿堂中央。脚步落地的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踏足殿心区域的刹那，异变陡生！
四周的光线骤然暗淡，唯有他所在的位置被一道惨白的光柱笼罩。
两侧的蟠龙石柱仿佛活了过来，柱身上雕刻的律法条文如同蝌蚪般游动、组合，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前方那座空无一人的玉石台基上，光影扭曲，凝聚出三道模糊却威压深重的人形虚影。
他们高冠博带，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投射在牧云身上，仿佛三位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正中央那道虚影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不带丝毫感情，直接响彻在牧云识海：
“牧云，散修。残卷》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五条，对你提起控诉！”
“其一，控你‘擅杀’之罪！依据：残卷第三条，凡未经律法裁定，擅夺生灵性命者，皆为擅杀！你于海外、中原、秘境，杀戮修士、妖兽、乃至凡人匪修，累计百余，证据确凿！”
随着控诉，牧云眼前光影变幻，浮现出他曾经历的一场场战斗场景，那些倒在他手下之人的面孔一一闪过，带着怨毒与不甘。
“其二，控你‘窃道’之罪！依据：残卷第七条，凡未经传承允许，偷学、窃取各派秘法传承者，皆为窃道！你身负玉虚宫疑似秘法、慈恩寺佛缘、儒家言灵、兵家战阵乃至墨家机关之术，来源不明，涉嫌窃取！证据：你施展之多种术法，皆非你出身应有！”
场景变换，展现出他施展《上清斩尸剑诀》意、引动镇魂歌、运用言灵、衍阵图等画面。
“其三，控你‘乱序’之罪！依据：残卷第十五条，凡行为导致既定秩序失衡、引发动荡冲突者，皆为乱序！你于阴阳界、河西集、乃至秘境之中，屡次行为出格，引动多方势力冲突、秘境不稳，破坏现有平衡！证据：道佛通缉令、秘境崩解之象！”
三条控诉，条条直指要害，将他修行路上的许多行为，都套上了“罪责”的外衣。那冰冷的律法条文，仿佛天罗地网，要将他的一切挣扎与求生，都定义为“恶”。
一股沉重的压力降临在牧云心神之上，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并非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规则与理念的碾压，是“法”对“个体”的审判。
若心神不够坚定，道心稍有瑕疵，恐怕立刻就会在这审判之下崩溃，自我怀疑，甚至认罪伏法。
但牧云的道心，历经磨难，早已坚如磐石。他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他明白，这并非真实的审判，而是一场问心之考，考验的是他如何在“规则”的框架下，为自己寻得立足之地，甚至反过来理解、利用规则。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那三道审判虚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对于控诉，我有自辩。”
“其一，关于‘擅杀’！”牧云目光扫过那些浮现的战斗场景，“律法裁定，需有执行之机构与公正之程序。然我所杀之人，或为劫修匪类，主动袭杀于我，我乃自卫反击，依常理，岂能束手待毙？或为阻我道途、欲夺我性命之敌，生死相搏，非我杀他，即他杀我！此非‘擅杀’，乃‘求生’！若依控诉所言，凡争斗杀戮皆为罪，那这修行路上，遍地皆罪人，律法又何在？莫非只许人杀我，不许我反抗？此条律法，未区分‘主动为恶’与‘被动御敌’，过于僵化，不合情理，更不合‘法’惩奸除恶之本意！我之杀戮，皆有因果，皆为自保与守护，问心无愧！”
他的话语引动了周围律法条文的微微波动，那“擅杀”的指控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其二，关于‘窃道’！”牧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修行之路，达者为先。我所学之术，或为机缘所得（如玉简），或为生死搏杀中领悟（如衍阵图），或为故人相赠、交易所得（如部分知识），或为观摩天地自然之理而悟（如河洛）。何来‘偷学’、‘窃取’？
若依此论，天下修士观摩前辈心得、借鉴他派长处，岂非皆成‘窃道’？
法之精神，在于维护传承有序，防止核心秘法外泄酿祸，而非禁锢思想，阻断交流。
我所学所悟，皆融入自身之道，未以此作恶，未肆意传播，何罪之有？
若万象天宗当年亦固步自封，何来百家争鸣之盛况？此条控诉，狭隘矣！”
“窃道”相关的律法条文光芒也剧烈闪烁起来，似乎在进行着复杂的推演。
“其三，关于‘乱序’！”牧云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旧有秩序若已然不公，若已成为压迫与垄断之工具，打破它，何错之有？
阴阳界之争，源于道佛贪欲；河西集之乱，起于强权追捕；
秘境不稳，乃旧道意志排斥新生所致！我之行，或为自保，或为求存，或为探寻真相，何曾主动寻衅，意图扰乱秩序？
所谓‘乱序’，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对挑战者惯用之污名！真正的秩序，应建立在公平、发展与生机之上，而非僵化不变的压制！
我之行为，或许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却可能催生新的、更具活力的秩序！此条控诉，本末倒置！”
当牧云说完最后一句，整个殿堂轰然震动！那三条控诉他的律法条文光芒急速闪烁，最终“咔嚓”一声，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中！
而那三道审判虚影，沉默了片刻，中央那道虚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自辩…成立。虽不完全契合律条文辞，然深得‘法’之‘因时制宜’、‘明辨是非’、‘维护公义’之精神内核。
擅杀之辩，明‘正当防卫’之理；窃道之辩，通‘传承交流’之变；乱序之辩，晓‘破旧立新’之势。
于规则框架内，寻得生机与道理，是为‘术’之运用。通过考验。”
话音落下，三道虚影逐渐消散。
一枚散发着暗金色光芒、形似一枚小小砝码的符文，从天而降，融入牧云的眉心识海。
“法家印记…”
牧云感到一股冰冷、严谨、强调秩序与规则的力量融入心神，让他对“规则”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法，并非一成不变的枷锁，而是可以理解、可以利用，甚至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质疑和挑战的框架。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这法家考验，凶险程度丝毫不下于之前的机关傀儡。
若非他道心坚定，且对自身行为有清晰的认知和逻辑，恐怕真要在这无形的审判中栽跟头。
调息片刻，平复了激荡的心神，牧云迈步离开了这座庄严而压抑的法家刑律场。
手背上的墨家印记与眉心的法家印记微微共鸣，预示着他在融合百家之道的路上，又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前方，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