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家刑律场那庄严肃穆的殿堂,牧云沿着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前行。
周遭的光线逐渐变得朦胧,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湿润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
石阶的尽头,并非另一座建筑,而是一片被浓郁白雾笼罩的广阔区域。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其中折射出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微弱光芒。
踏入雾区的瞬间,牧云感到周身一轻,那无处不在的空间压制似乎减弱了许多,但另一种更加诡异的力量却悄然渗透而来——它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于心神,撩拨着内心最深处的情绪与记忆。
“阴阳幻梦池…”牧云心中警惕骤升。
根据之前的信息,此关考验源自阴阳家,专攻心灵层面,制造幻境,直指本心欲望与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真元运转至识海,护住灵台清明,同时玉简清辉洒落,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固着他的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脚下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踏在某种生物的肌肤之上。
雾气愈发浓郁,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突然,他左臂那早已被压制、几乎遗忘的尸毒封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低头看去,只见封印符文寸寸碎裂,一股浓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尸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涌出,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并向躯干侵蚀!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腐烂,钻心的疼痛与冰冷的死寂感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不…不可能!”牧云心中剧震,这感觉太过真实,甚至连混沌真元都无法阻挡那尸气的蔓延。
他看到自己的血肉在消融,骨头在变黑,强烈的绝望与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
“坚守本心!这是幻象!”玉简传来一阵清凉的波动,强行稳住他几乎失守的心神。
牧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眼中恢复一丝清明。
他全力运转《混沌衍一诀》,模拟出至阳至刚的雷火气息,同时回忆当初在黑苗部落以巫医之术对抗尸毒的经历,在心中观想净化之光。
“散!”他低喝一声,心神之力凝聚,如同利剑斩向那蔓延的尸毒幻象。
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镜花水月般波动、碎裂,最终消散。
手臂恢复如常,尸毒封印依旧稳固。
但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这幻境竟能如此真实地模拟出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恐惧!
还未等他喘息,周围雾气再次翻滚,景象骤变。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之中,前方,一个笼罩在混沌光芒中的模糊身影,正手持散发着无尽道韵的玉简(衍道简),冷漠地注视着他。
那身影的气息强大到令人绝望,仿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蝼蚁,也配执掌此物?”模糊身影冷哼一声,伸手抓来。
牧云感到自身与玉简的联系被强行切断,玉简哀鸣一声,飞向那身影。
与此同时,他一身修为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化为凡人,无尽的虚弱感将他淹没。
失去力量,失去最大的依仗…这是另一种根植于灵魂的恐惧。
“我的道,岂是外物所能完全界定!”牧云眼中闪过厉色,即便失去玉简,失去修为,他求道之心不改!
他回想起自己从微末中一步步走来的艰辛,对天地至理的渴望,对守护之念的坚持。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混沌衍一,万物归宗!我身即道,何须外求!”他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对自身之“道”最本质的感悟中,那源自河图洛书的衍化之理,那包容万象的混沌之意。
抢夺玉简的幻象在他坚定的道心面前,再次如烟消散。
然而,幻境并未结束,反而变得更加凶险。雾气中,浮现出陈锋、墨子棋、清薇仙子,甚至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他们被漆黑的锁链捆缚,置身于一片燃烧的炼狱之中,哀嚎、求救,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牧云,救救我!”
“兄长,我好痛!”
“云儿…”
一声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切割着牧云的心神。
他看到陈锋被魔火吞噬,墨子棋被机关碾碎,清薇仙子佛光黯淡坠入深渊,父母在火海中向他伸出无助的手…强烈的悲痛、自责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守护,是他重要的道心支柱,而眼前之景,正是在摧毁这根支柱!
“不…这不是真的!”牧云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但玉简再次传来剧烈的警示波动,同时,《混沌衍一诀》自发运转,模拟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测”状态,强行将他从极度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阴阳幻境,虚实相生。所见愈真,愈是心魔所化!”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我所欲守护者,岂会如此轻易沉沦?此乃幻境利用我守护之念,反向侵蚀!”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惨烈的景象,不再去听那凄厉的呼唤。
心神完全沉入玉简的清辉与混沌真元的运转之中,观想阴阳流转、平衡互济之理。
阳至极则阴生,悲至极则心死,唯有把握其中平衡,方能不堕极端。
“我心如镜,映照万物而不染;我念如磐,历经风雨而不动。幻象皆虚,本心为实!”
他一遍遍默念,坚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那炼狱景象与亲友的哀嚎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如同退潮般消散。
四周的五彩雾气缓缓平复,最终在他面前汇聚,形成一面光滑如镜的水面——阴阳幻梦池的本体。
池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倒映着上空流转的雾气与牧云略显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面容。
一道柔和的黑白交织的流光,从池水中升起,融入他的胸口。
“阴阳家印记…”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并非具体的术法,而是对阴阳平衡、虚实变幻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意识到,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欲望同样危险,唯有保持中正平和,洞察虚实,方能不被心魔所乘。
这次考验,虽无刀光剑影,却凶险更甚,几乎动摇了他的道基。
他站在原地,调息了许久,才将激荡的心神彻底平复。
连续通过墨家、法家、阴阳家三关,收获三种不同的印记,他对这万象遗迹的传承模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并非简单的力量灌输,而是理念的碰撞、道心的锤炼与资格的赋予。
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那里似乎有更多的道路分支。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微微共鸣的三枚印记,以及玉简似乎更加灵动的状态,迈步向前。
前方的道路,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通往未知的下一个考验。
而牧云的道心,在经历了欲望与恐惧的洗礼后,变得更加剔透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