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奏书,又抬头看了看陈清,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这份奏书,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陈清,这是顾方写的吗?”
陈清微微低着头,开口说道:“臣没有拆看过。”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朕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好了,这事就商议到这里,朕自己考量考量,议下一个事情罢。”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这场原本热热闹闹的辩论,就立刻戛然而止了,原本还争吵不休的双方,也立刻变得客客气气。
整个养心殿,重新变得温文尔雅了起来。
于是乎,这场廷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等到皇帝陛下起身,宣布散会的时候,诸位臣工相继起身离开,陈清也跟着众人一起,准备扭头走人,还没等他踏出养心殿门口,一双大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陈大人。”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身后,站了个一身紫衣,面色威严的高大中年人,这中年人留了一圈相当漂亮的胡须,头上虽然有了根根白发,但是梳理的很是齐整。
陈清一怔,随即目光转动,微微低头抱拳道:“是魏国公么?”
这中年人有些诧异,笑着说道:“怎么认出我的?二郎跟你说的?”
他口中的二郎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猜的。”
陈清笑着说道:“公爷一身勋贵衣裳,又生的这般威风,下官就斗胆猜了猜。”
“那你猜的很准。”
这中年人,正是皇帝陛下的老丈人,同时也是姜褚的亲舅舅,当今的魏国公徐英。
“头一回见面。”
魏国公笑着说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小陈大人,真是风采非凡,后面得了空,一定去魏国公府走动走动。”
“到时候,我亲自陪着小陈大人吃酒。”
陈清连忙抱拳道:“得了空,一定叼扰公爷!”
眼前这位,乃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国公,同时也是第一勋贵,也可以说是勋贵集团的代言人也不为过。
而且,他跟皇室关系亲密,能不得罪,当然还是不好得罪了。
魏国公还要说话,一个小太监已经走到了二人身后,这小太监对着两个人行礼道:“公爷,小陈大人。”
徐英回头看了看,问道:“什么事情?”
“回公爷,陛下召见陈大人。”
徐英一怔,随即哑然一笑:“那小陈大人快去罢,回头得了空,咱们再慢慢叙。”
陈清应了一声,抱拳行礼,然后跟着小太监去了。
魏国公目送着陈清远去,然后扭头看了看,果然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姜褚,他大步走了上去,一把抓住姜褚的后襟,开口笑道:“往哪去?”
姜褚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舅舅。”
“走。”
魏国公拉着姜褚的后襟,笑着说道:“跟舅舅回家去,舅舅有事情要问你。”
姜世子老老实实的跟在了魏国公身后,开口说道:“舅舅要问什么?”
“问陈清。”
魏国公回头瞥了姜褚一眼:“这陈子正,眼下都快成京城最大的是非了,这可是你带出来的。”“再这么闹下去,你还想回汴州不想?”
“跟我没关系啊舅舅。”
姜褚苦着个脸:“我每天不是在宗府睡觉,就是到处闲逛,那些烟花柳巷我都没去。”
“那陈清是是非精,我可不是。”
“陈清是你带进京来的。”
魏国公闷声道:“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把他当成是你了!”
“走,跟我回家去!”
他一把抓住姜褚的衣袖,拉着姜褚,跌跌撞撞的朝着宫外走去。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在养心殿的后殿,见到了皇帝陛下,他对着皇帝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这会儿,还在盯着顾方的奏书出神,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着说。”
陈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面前的椅子上。
皇帝看着他,问道:“这奏书,真是顾方自己写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目光里,已经带了怀疑之色。
陈清微微低头道:“一字一句,都是顾府君亲自写的。”
皇帝皱眉:“朕问的是,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吗?”
陈清回答的毫不尤豫。
天子继续问道:“没有你的意思?”
陈清摇头:“陛下,臣是北镇抚司的人,很多外廷的事情,跟臣都没有什么关系。”
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声道:“恐怕是你给他出的主意罢?”
陈清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果撇开朝廷里的身份而言,臣也觉得,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应该过问的地步,如今,顾府君既然有意去做这件事,陛下让他放手施为就是。”
“顾府君,是个孤臣。”
所谓孤臣,自然就是无朋无党。
做成了,自然是好事一件,要是做不成,回头皇帝陛下大手一挥,开始清算的时候,被牵连的人也不会太多。
对于皇帝来说,这当然是相当有性价比的做法了。
当然了,所谓孤臣,实际上就是“帝党”,舍弃掉孤臣,本质上是皇帝在弃子。
皇帝皱了皱眉头:““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再说话。
皇帝陛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
“朕这几天,的确有些尤豫了。”
“不过。”
他看着陈清,缓缓说道:“你们既然有这个决心,朕也不能再怀柔下去。”
“你说说,具体怎么办?”
“臣是北镇抚司的官员,臣不敢置喙…”
天子面无表情:“只当你我君臣闲聊,不当你说过。”
陈清这才尤豫了一下,好半天才低头道:“那臣就说了。”
“永昌侯兰氏,兰振父子下狱论死,兰振一系的兰氏子弟,抄家问罪,另从兰氏之中挑选子弟袭永昌侯爵。”
皇帝陛下闻言,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袭永昌伯罢。”
“不能让他们家,一点损失也没有。”
陈清立刻微微低头,说了声陛下圣明。
“至于张氏,可以照此办理,之后补张氏一人,进五军都督府任职就是了。”
“此事之后,臣可以断定,京兆府以及直隶一省,清理土地将会全无障碍。”
“等直隶具体的账目出来,陛下就可以从中,窥见天下情势了。”
皇帝叹了口气:“若天下情势很糟呢?”
陈清低头道:“顾府君,可以为陛下手中长兵。”
“一个顾方,恐未必够。”
他看着陈清,问道:“你愿意替朕办差吗?”
“臣愿意。”
陈清立刻说道:“只不过,臣是北镇抚司…似乎管不到这些政事。”
天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北镇抚司在京城是北镇抚司,出了京城,就不算是北镇抚司了。”北镇抚司出了京城,就是钦差!
“你是江南人,江南不仅土地兼并严重,沿海还闹匪寇。”
皇帝闭上眼睛:“时机成熟的时候,朕想派你去江南。”
陈清立刻低头:“微臣…万死不辞。”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咱们,且看一看顾方如何施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