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外放自己的想法,这一点陈清先前是没有预料到的,毕竟他在京城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比如说白莲教的事情。
如果哪天,皇帝要把他派到江南去,那么白莲教的“业务”则可能会陷入停滞状态,后面如何发展,就要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不过如果真能到江南去,以他镇抚司副千户的身份,到了地方还真就会成为代行皇权的钦差。说不定,可以在东南,大展拳脚。
到时候,就不必象在京城里这样,一直战战兢兢了。
毕竟在京城里,他始终都是皇权枝叶的延伸,是皇权具象化的载体,尽管有一些自己的势力,但根基在皇权上扎著。
到了东南之后,陈清就有可能在自己家乡那块地界上,大展拳脚。
尤其是他还没有去过的应天。
这些种种心思,都在一瞬间,在他脑海里一一电闪而过,而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好了,朕要召集三法司的人议事,你先下去罢。”
“回去之后,你这段时间抓紧把沉章的事情给办了,有什么急事,你直接进宫来见朕。”
提起沉章,陈清都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回事。
这段时间,顾府君的事情突发,陈清跟着忙上忙下了好久时间,已经把沉章的事情给抛在了脑后。而皇帝却还记得,说明这个事情,在皇帝那里,还是相当要紧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道:“陛下,是不是可以把沉章,与京兆府的案子,牵连在一起。”“这样不管是陛下,还是北镇抚司,都好办一些。”
沉章是王翰的女婿,要是莫明其妙把他给撸了,皇帝在老师那里,估计也不会太好说话。
而用这一次惊天动地的周府君遇刺案,就合情合理许多了。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牵连?”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沉郎中在考功司不少年了,很多官员升迁调动都与他有关系,只要顺着脉络查下去,臣相信,一定能够查出来一些牵连。”
“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道:“如果办了沉章,更能显示出陛下清点土地的决心。”
皇帝“嗯”了一声:“你去办罢。”
“记着,不要太牵强。”
皇帝叮嘱道:“要不然,就有些太明显了,还不如直接拿办这沉章。”
陈清应了一声,低头退出了养心殿。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三法司的主官,也都站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看了看眼前三个都已经带了白发的法司重臣,沉默一会儿,开口说道:“顾方的案子,如果不下重手,便不能安人心,不能靖浮言。”“往后,如天下人争相效仿,则朝廷威严法度,荡然无存。”
说到这里,皇帝才继续说道:“方才廷议上,争争吵吵,吵不出什么结果。朕觉得,不宜再继续扯皮了,咱们君臣几人,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身为领导,最重要的权柄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开会,开会议论什么议题,以及开场的这一小段发言。显然,这方面,皇帝拿捏的相当不错,这一小段发言,虽然很简短,但既表明了这场小型会议的主题,又清淅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
领导的态度表现出来了,后面就不需要他再表态,更不需要他做什么,自然会有人替他做他想做的事情。
于是乎,这场小型会议,在皇帝定下的基调里,很快就开完了。
会议结束之后,三法司的主官一并去内阁汇报,内阁当天就开始拟旨。
次日,内阁的圣旨便拟了出来,宫里以最快的速度盖印下发,圣旨下发之后,京城为之震动。如果说先前杨廷直张佑二人论死,还只是文官阶层与勋贵阶层,挨了皇帝一刀,那么现在…一百多年不曾动摇的的勋贵阶层,也被砍上了这狠狠地一刀!
这也就意味着,当今那个年轻的皇帝,很有可能同时得罪了文官,得罪了外戚,得罪了勋贵!这样的皇帝,而且这样年轻,后续如果他处理不好现在的局面,无法快速扶植起独属于他的,一支新朝的新兴力量,那么他这个皇帝,可能就会表现出一个新的物理性质。
易溶于水!
于是乎,在这种情况下,京城里的政治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
而就在皇帝圣旨下发的当天,陈清陈大公子,却回到了家里,哪里也没有去,好好给自己放了两天假。这北镇抚司的差事,完全没有什么人权的概念,有时候一忙起来,就是好几天不合眼,而且也完全没有加班补偿的概念。
还好,陈某人已经在北镇抚司,混的风生水起,给自己放假,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当圣旨下发的这天下午,陈清正躺在自家后院的躺椅上,与顾老爷闲聊。
“顾叔,有件事情要跟您商议商议。”
顾老爷低头喝茶,笑着说道:“是赐婚的事情?”
“嗯。”
陈清坐直了身子,咳嗽了一声:“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现在已经是春夏之交,我想让陛下下诏赐婚,今年秋天就能够跟盼儿成婚。”
顾老爷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感慨道:“子正真是信人。”
“老夫原本还以为,子正飞黄腾达了,已经忘了这回事了。”
“怎么可能?”
陈清笑着说道:“这事我考虑很久了,如今,我才算是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才开始办这个事情。”他看着顾老爷,继续说道:“顾叔一直想回德清,我们成婚之后,顾叔就可以动身返回德清了。”“到时候,我跟盼儿,说不定也要回南方一趟。”
顾老爷有些诧异,问道:“子正你在京城好好的,你回南方干什么?”
“到时候,恐怕会有些公干。”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过,这些都还是没影的事情,只是随口提一嘴。”
说到这里,他看着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成婚之后如生下丁男,则取一男,跟顾叔姓顾,为顾家传承香烟。”
顾老爷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看向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摆了摆手,神色坚决:“这事…这事就算了。”
陈清愕然:“这不是顾叔一直以来的心愿吗?我都还记得,顾叔怎么就算了?”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
“你跟盼儿要是真生下男丁,不跟你姓陈,而跟我姓顾,恐怕会耽搁这孩子的前程。”
“到时候这孩子长大成人,反倒要记恨我这外公了。”
取陈家子姓顾,那么他大概率就没有办法继承陈家的家业,这些家业,可不是金钱之类的固定财富,更多的则是“政治资产”。
顾老爷是个商人,同时也是个很精明的人,这个时候,他已经明显瞧见了这个将来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陈清有些无奈:“顾叔也想的太多了。”
“那这样罢。”
陈清笑着说道:“我跟盼儿要是生下两个儿子,就选一人姓顾,要是只生一个,就跟我姓陈。”“这总行了吧?”
顾老爷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补充道:“子正跟盼儿的幼子,才能改姓顾姓。”
陈清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叔后面回江南之后好好努力,替我那幼子,多攒些家财。”
这话就是玩笑了,寻常翁婿绝开不得这种玩笑。
不过顾老爷却只是哑然一笑,开口说道:“好好,回去之后,一定给我那外孙,多攒些家底出来。”两人聊了一会儿,顾老爷看着陈清,微微叹了口气:“子正你如今身上,牵连着许多人,以及许多人家的身家性命了。”
“凡事一定慎重。”
“顾叔放心。”
陈清重新躺在了躺椅上,目光转动。
“牵连的越多,咱们就越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