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斋的雨声愈发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像是要将这方狭小的书斋,连同里面的人,一并砸得粉碎。胤禛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脱力,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泪痕交错,混着掌心渗出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羊角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着康熙苍老的脸。他站在案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直到胤禛的呜咽声也渐渐平息,书斋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康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像是从岁月的深处碾过,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说你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那双浑浊的眸子,竟透出一丝锐利的光,“可老四,一个心里只装得下‘江山’这块冷石头,却装不下‘兄弟’、装不下‘人心’的皇帝,会把这江山带向何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你今日能用暗箭射向老十三,他日就能对准所有兄弟,对准满朝文武。朕不能,也不敢,把大清的将来,托付给这样一个‘孤家寡人’。”
胤禛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空洞。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论你心中是非的。”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淬了冰,“你犯的是构陷亲王、阴谋乱政、窥探宫禁的大逆之罪。依律,当诛。”
“当诛”二字,如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胤禛的心脏。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瞬间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望着康熙,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死灰。
就在这时,康熙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落在案角那个明黄绸布包裹的木盒上,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李德全。”
阴影里的李德全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明黄绸布,打开木盒。
胤禛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去,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里面会是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是了结他性命的东西。
可木盒里,没有毒药,没有白绫,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道明黄的诏书,纸面光洁,竟是空白的,只在末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传国玉玺,印玺的纹路清晰可见,透着皇权的威严。
另一样,是一枚令牌。非金非木,材质古怪,触手生凉,造型古朴得近乎沧桑,令牌正中,刻着一个遒劲的“禁”字,字体力透牌身,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胤禛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朕给你两个选择。”康熙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帝王的绝对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一,”康熙抬手指向那道空白诏书,“朕现在就可以用印,将你依律明正典刑。你的子孙,朕会给他们一个闲散宗室的身份,保他们衣食无忧,但三代之内,不得出仕,不得参与朝政。”
明正典刑。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胤禛的脑海里炸开。他浑身颤抖起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他不怕死,可他怕死后,自己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怕子孙后代,永远背着谋逆的骂名,苟延残喘。
“第二”,康熙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胤禛身上,带着千钧之力,“拿起这枚‘禁’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会对外宣布,你急病中风,神智昏聩,需长期静养。从此,你将被圈禁于寿皇殿西侧的‘思愆居’。非朕特旨,不得出,不得见任何人,不得与外界通一言一字。你将在那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想一想,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兄,何为弟。”
胤禛猛地抬头,眼中死寂的死灰里,竟燃起了一丝微茫的光。
活着。
他还能活着。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康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最残酷的后文。
“这道空白的诏书,”康熙的目光落在那方明黄的纸卷上,特意加重了语气,“朕会留给……下一任皇帝。”
“下一任”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胤禛的头上,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他怔怔地看着康熙,眼底的光芒,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震惊、茫然、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希冀,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你的生死,你的未来,”康熙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是永禁思愆居,老死其中,还是能有走出高墙、以庶人身份了此残生的一日……将由他来定夺。”
他看着胤禛剧烈挣扎的脸,缓缓道:“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恩典,也是给……他的第一道考题。”
最后的恩典。
也是最残酷的考题。
胤禛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木盒里的那枚“禁”令和那道空白诏书,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哪里是选择?
这分明是一场绝望的赌博。
选择死,一切都将终结。他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可至少,一了百了,不必再受那漫长的煎熬。他的子孙,虽三代不得出仕,却也能安稳度日。
选择生,他便能活下去。可活着,却要被囚在那方寸之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日复一日地忏悔,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那个“下一任皇帝”的裁决。
那个下一任皇帝,会是谁?
是宽和的胤禩?是勇武的胤禵?还是……直率的胤祥?
无论是谁,都可能是他曾经的死敌。
他的生死荣辱,他的余生岁月,都将系于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这种日复一日的恐惧,这种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仇人的滋味,或许比死亡,更加折磨。
羊角灯的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灯光下,康熙的眸子深不可测,像是藏着万千沟壑,里面有疲惫,有悲哀,有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灯光下,胤禛的脸扭曲着,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对死亡的恐惧,对子孙的牵挂,对未来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秋风卷着雨丝,呜呜咽咽地穿过竹林,像是在低声哀叹。
哀叹这帝王家,终究难逃的权柄纠葛。
哀叹这深宫之中,剪不断理还乱的,血脉亲情。
哀叹这场夺嫡之争,终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静宜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枚刻着“禁”字的令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权力游戏里,最冰冷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