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斋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边缘缓缓滴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场落幕的棋局,敲着最后的鼓点。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斋里蔓延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胤禛跪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木盒里那枚刻着“禁”字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在昏黄的羊角灯光晕里,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像是淬了冰,也淬了这深宫几十年的风霜。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指尖的血珠早已凝固,结成了暗红的痂,触目惊心。
生,还是死?
死,是一了百了。青史留污名,子孙承余荫,至少不必受那漫长的囚笼之苦,不必将命运交托给旁人。
生,是苟延残喘。高墙之内,思愆居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日复一日地忏悔,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那个“下一任皇帝”的裁决,等待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未来。
可胤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命”二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枚令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枚令牌,从木盒里拿了出来。
令牌入手极重,像是握着自己后半辈子的命运。
他没有抬头,脊背佝偻着,像是被这场风波彻底击垮。曾经那个冷面冷心、步步为营的雍亲王,此刻只剩下一副颓然的躯壳,连站起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来人。”康熙的声音,在书斋里响起,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脚步轻得像猫。他们走到胤禛身边,一左一右地搀扶起他。胤禛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他靠在侍卫的臂弯里,双目低垂,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木偶。
康熙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搀扶出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狼狈,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与锐利。他的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书斋门口,康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立在阴影里的李德全,低声道:“但愿他能真思己过。”
李德全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康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紧闭的窗。雨后的夜风,裹挟着竹林的清冽气息涌入,吹散了书斋里的沉闷。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他以为,胤禛选择生,是不甘心,是苟延残喘。是输得一败涂地后,对性命的最后一点执念。他从未深思,这看似颓然的屈从背后,藏着怎样的韧性。
那是一种淬过火的、压不垮的韧性。
胤禛被搀扶着走出静宜斋时,夜风正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侍卫的肩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活着,就有希望。
高墙也好,圈禁也罢,只要命还在,就不算输。
他攥紧了掌心的“禁”令,冰冷的牌面硌着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场棋局,父皇赢了当下。
但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三日之后,一道圣旨从畅春园传出,震惊朝野。
雍亲王胤禛,因忧思过度,急病中风,神智昏聩,已无法理事。着令移往寿皇殿西侧思愆居静养,非皇帝特旨,不得外出,不得会客,不得与外界互通音讯。一应政务,悉数交由上书房打理。
圣旨措辞平淡,却字字千钧。
京城里的流言蜚语,瞬间销声匿迹。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康熙对胤禛的最终裁决。那个曾经铁面无私、锋芒毕露的冷面王,终究还是栽在了这场夺嫡之争里。
八爷府的书房里,胤禩正临窗而立,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邸报。他看完圣旨的内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风阵阵,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复杂。
“四哥……可惜了。”良久,胤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最大的威胁,终于被彻底拔除了。
邬思道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拐杖,眉头紧锁:“王爷,此事……会不会太过顺利了?”
胤禛何等人物?那样一个心硬如铁、步步为营的人,怎会如此轻易地就垮了?怎会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
胤禩转过身,看着他,摇了摇头:“先生多虑了。皇上雷霆手段,铁证如山,四哥纵有万般算计,又能如何?怕是真的被击垮了心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说到底,还是他太过急功近利,失了人心。这一局,他输得不冤。”
邬思道沉默了。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简单。胤禛的崩溃,太过彻底,太过刻意。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康熙的处置,雷霆万钧,不容置疑。胤禛被圈禁思愆居的消息,也已被证实。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雍亲王,如今确实成了阶下囚。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邬思道叹了口气,缓缓道:“王爷说得是。大局已定,四爷心气已失,这场风波,总算是落了幕。”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可他的心头,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像是有什么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思愆居里,胤禛正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扫落,飘落在青石板上。他手里捏着那枚“禁”令,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高墙巍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层层高墙,落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
落子无悔。
但这盘棋,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