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初五,惊蛰。
凌晨的京城还浸在一片薄雾里,寒意裹着湿润的水汽,漫过皇城的宫墙,漫过景山的万春亭。天还未亮透,景山脚下的街巷里,已悄然多出了许多“寻常百姓”——挑着菜担的货郎,打着哈欠的早点摊主,还有三三两两披着蓑衣、看似要去晨练的汉子。他们眼神锐利,目光时不时扫向山道,腰间鼓鼓囊囊,藏着不易察觉的兵刃。
这是胤禩布下的天罗地网。
从山脚到山腰,再到景山最高处的万春亭,每一处隐蔽的角落,都潜伏着弓箭手。他们身披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的伪装,弓弦紧绷,箭矢上淬着寒光,牢牢盯着通往万春亭的每一条小径。所有能通往景山的路口,都被暗卫以“修缮道路”为名设卡,明面上是阻拦百姓通行,实则是掐断一切可能的潜入路径。
乾清宫的暖阁里,烛火通明。胤禩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摊着京城舆图,舆图上用朱笔圈出的“景山”二字,红得刺眼。他特意传召了胤祥,此刻,十三爷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眉宇间满是凝重。
“十三弟,你看,”胤禩指了指舆图,声音平静无波,“朕说过,今日必有好戏。你且留下,与朕一同见证这场惊变。”
胤祥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皇上,若是……若是真有异动,可否留一线生机?”
胤禩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一旁的太监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有快马信使的马蹄声,在宫外的长街上响起。这是胤禩专门设立的信使系统,每隔一刻钟,便会有信使从景山方向赶来,传递最新的动静。
薄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辰时三刻,一道刺目的白色,骤然从景山之巅升起!
那是一面素白的幡旗,不大,却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格外醒目。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万春亭的檐角下,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信号!”暖阁外,负责传递消息的太监失声惊呼。
胤禩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胤祥也快步走到御案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几乎是白幡升起的同一瞬间,景山脚下的便衣暗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万春亭。弓箭手们也纷纷起身,箭矢瞄准了亭中任何可能的人影。可当暗探们踹开万春亭的木门,冲进亭内时,却愣住了。
亭中空空荡荡,只有一根横梁上,挂着牵引白幡的细麻绳,麻绳末端系着一个精巧的机关——是用铜片和弹簧制成的触发装置,只需轻轻一碰,便能让藏在横梁夹层里的白幡,应声落下。而在亭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发花白,满脸污垢,嘴角溢着黑血,早已没了气息。暗探们上前查验,发现他竟是个哑巴,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有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握刀弄剑的人。
“回皇上!万春亭内仅获一人,已服毒自尽,身份不明,是个哑巴!白幡系机关触发,并非现场悬挂!”快马信使疾驰入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暖阁里,胤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眸中精光爆射:“好一个胤禛!好一个声东击西!”
胤祥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皇上的意思是……那‘惊蛰、景山、白幡’的呓语,根本不是什么核心指令?”
“何止不是核心指令,”胤禩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的“思愆居”三字,“那是战术欺骗!是迷魂药!胤禛故意将这三个词混杂在疯话里,让朕以为这便是他起事的信号,以为只要盯住景山,便能瓮中捉鳖。可他早就留了后手——这面白幡,是预设的机关,是他早就布下的棋子!那呓语,不过是确保消息能传出去的备份方案,甚至……是故意泄露,引朕将重兵放在景山,好为真正的行动,腾出空隙!”
就在这时,胤祥猛地回过神,转身对着胤禩躬身请命,声音急切:“皇上!事不宜迟!白幡已现,京中必有胤禛旧部响应!请即刻下令全城戒严,搜查所有可疑之人,封锁九门,绝不能让乱党有可乘之机!”
胤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荡,目光锐利如鹰:“传朕旨意!”
“京城九门即刻戒严,凡出入城者,一律严加盘查,形迹可疑者,就地扣押!稽查内务府倾巢而出,搜查城内所有客栈、酒馆、民宅,尤其是胤禛旧部的宅邸,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潜藏的乱党!”
“另外,”胤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传旨隆科多,命他亲率禁军,以‘加强护卫’为名,即刻前往允禵下榻的驿站,请他入宫叙话!记住,是‘请’,若他不肯,便……强行请!”
旨意一出,暖阁内的太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飞奔着去传令。御街上的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急促的鼓点,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胤禩站在窗前,望着宫外渐渐升起的狼烟——那是戒严的信号,他的目光,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是他故意为之……
然而,不过半刻钟,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暖阁,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皇上!不好了!隆科多大人的人赶到驿站时,十四爷……十四阿哥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胤禩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信使喘着粗气,语速飞快,“驿站的仆役说,胤禵半个时辰前,带着数十名贴身卫士,以‘前往京郊灵光寺为先帝祈福’为由,匆匆离开!他们没带仪仗,没带行李,走得极为仓促,连去向都没交代清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暖阁里炸开。
胤祥猛地攥紧了拳头,惊得脸色发白,喃喃道:“灵光寺祈福……这分明是借口!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景山之巅的白幡,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京郊的官道上,胤禵正带着数十名精锐卫士,策马狂奔。他们脱下了素白的孝服,换上了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满是决绝。
胤禵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惊蛰已至,白幡已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