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初四，惊蛰前夜，胤禵下榻的京郊驿站里，烛火摇曳，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白日里接到的京中密报还摊在案头——“新帝筹备亲耕礼，朝野安定”“思愆居守卫如常”，这些看似平静的消息，却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指尖冰凉，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暗处悄然发酵。
夜深人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鸟掠过窗沿。胤禵猛地抬眼，只见窗纸上，落下一枚裹着纸条的石子。他快步走过去，打开窗户，夜风卷着寒意灌入，窗外却空无一人。只有那枚石子，静静躺在窗台上。
胤禵捏起石子，拆开裹着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墨字，笔锋凌厉，墨迹未干：“景山白幡，速离。”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像是凭空出现的警示。
胤禵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沉了下去。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的侥幸。他盯着那纸条看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是谁送来的消息？是四哥的人，还是京中潜藏的旧部？他无从得知，也来不及细想。这些年在西北战场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立刻转身，叫醒了帐外的贴身卫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轻装简从，备好快马。明日清晨，以前往灵光寺为先帝祈福为名，离开驿站。”
卫士一愣，低声问道：“王爷，那五千精锐……”
“不必全部召集，”胤禵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大部分依旧分散在京郊各处潜伏接应，只留三百亲卫，随我行动。”
他早已想好退路。五千精锐若是尽数涌入京畿，目标太大，极易暴露。不如化整为零，藏在京郊的山林、村落、古道之中，待时机一到，再聚沙成塔。
卫士领命而去，驿站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胤禵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封无名密信的真假，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翌日清晨，惊蛰的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景山之巅的白幡，便如约而至。
当驿站外传来禁军马蹄声的那一刻，胤禵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三百亲卫，身着素色劲装，腰佩利刃，骑着快马，以“为先帝祈福，心诚则灵，不宜张扬”为由，匆匆离开了驿站。没有仪仗，没有行李，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像一阵风，消失在官道尽头。
半个时辰后，隆科多的人马便冲进了驿站，却只看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
“追！”隆科多气得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肯定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京郊所有要道，务必将他擒回来！”
数千禁军，如潮水般涌出京城，向着胤禵离去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胤禵的队伍刚行至京郊的黑松林外，身后便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王爷，追兵来了！”一名亲卫回头望去，脸色发白。
胤禵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尘土滚滚，旌旗招展，显然是大队人马。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隆科多倒是来得快。”
“王爷，我们怎么办？”
“慌什么！”胤禵呵斥道，“传我将令，让埋伏在松林里的接应小队出击，缠住追兵！其余人，随我从密道走！”
话音刚落，黑松林里便冲出数百名骑兵，个个身手矫健，手持弯刀，呐喊着冲向追兵。
“杀！”
短兵相接，金戈交鸣。京郊的旷野上，瞬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接应小队的人马，皆是胤禵的心腹死士，悍不畏死，以一当十，硬生生将禁军的追兵拦在了松林外。
“王爷，快走！”接应小队的头领嘶吼着，手臂被砍中一刀，鲜血淋漓，却依旧挥舞着弯刀，“我们断后！”
胤禵咬了咬牙，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他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向着松林深处疾驰而去。
黑松林是他早年常来行猎之地，这里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岔路，他都烂熟于心。穿过蜿蜒的林间小道，绕过一处陡峭的山崖，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开阔的山谷里，数千名骑兵早已在此等候，战马嘶鸣，刀枪林立，正是他分散潜伏的主力骑兵。
“王爷！”
“末将等恭迎王爷！”
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山谷。
胤禵翻身下马，望着眼前的将士，眼底闪过一丝激动。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亲兵递上一碗水，胤禵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走到山谷的高处，望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胤禩啊胤禩，你终究还是小看了我。
他盘膝坐下，对着围拢过来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胤禩的监控网，看似天罗地网，实则漏洞百出。其一，他过度聚焦于京城内部，聚焦于思愆居的四哥，聚焦于我潜入京畿的那支‘秘密部队’，却忘了，我胤禵在西北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从来不是蛰伏的隐忍，而是杀伐果断的决断力。他以为我会困守京城，等待内应，却没想到，我敢在白幡升起的第一时间，抽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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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其二，”胤禵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胤禩依赖的，是驿站和人力信使，他以为这些手段，已经足够掌控一切。可他不知道，我在西北经营多年，早已布下了一条极其隐秘的信息传递渠道——不是驿站，不是快马，而是烽燧。”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峦：“你们看，那几座山巅的烽火台，看似荒废，实则都有我的人驻守。我们以特定时辰的灯火、旗号为信号，一炷香的时间，消息便能传递百里。昨夜那封密信，便是通过烽燧传至京郊，再由暗探送到我手中的。胤禩的信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火光。”
“其三，”胤禵的目光愈发锐利，“胤禩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看重‘仪式’了。他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奔丧，必定会遵循祖制，先叩谒皇考陵寝，再入宫觐见。他以为我不敢在这些程序完成之前，擅自离京。可他忘了，我胤禵，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正是这程序上的时间差，让他抓住了机会，金蝉脱壳，逃出了胤禩的掌控。
胤禵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京城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战意：“今日，我虽逃出京城，却不是狼狈逃窜。白幡已升，四哥的信号已至。京中必定大乱，胤禩自顾不暇。我们就在这京郊潜伏，待时机一到，便挥师南下，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
山谷里，响起震天的呐喊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将士们的铠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胤禵望着麾下的精锐骑兵，眼底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