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下旬,紫荆关下的硝烟渐渐淡去,却未散尽。旷野之上,旌旗依旧对峙,喊杀声被连绵的冷枪与炮响取代,一场惨烈的强攻战,终究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僵持与消耗。
胤禵站在中军帐的舆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三日强攻,折损近万精锐,紫荆关的城墙依旧岿然不动,胤祥布下的防线,如铁桶般密不透风。强攻已然无望,他咬着牙,采纳谋士的计策,下令分兵迂回。数万大军被拆成数支偏师,沿着燕山山脉的隐秘山道潜行,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之处,或是绕到紫荆关后方,来一记釜底抽薪。
可胤祥早已料到此招。他将虎贲营拆成无数支小队,配合熟悉地形的乡勇,守在每一条山道的隘口。密林深处、山涧险滩,处处皆是杀机。胤禵的偏师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小规模的接触战每日都在上演,山谷里的枪声、兵刃相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往往刚踏入埋伏圈,便被燧发枪的火舌逼退,或是被滚落的巨石砸得人仰马翻。几番折腾下来,胤禵的迂回战术收效甚微,反倒折损了不少兵力,士气愈发低迷。
僵持的战局,最磨人的便是后勤。胤禵的八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如同天文数字,可粮道上的补给,却早已捉襟见肘。年羹尧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起初还能送来一些粮草,虽数量不足,却也能勉强支撑。可到了后来,粮草供应越来越不稳定,有时拖上三五日才送来一批,且多半是掺了沙土的陈米,连喂马都嫌差。更让胤禵怒不可遏的是,运粮队屡屡在半路遭遇“小股流匪”的袭扰,粮车被烧,押粮士兵死伤惨重。他曾数次派人围剿,却连“流匪”的影子都抓不到——他哪里知道,这些所谓的流匪,皆是胤祥派出的游击部队,他们熟悉地形,一击即走,专挑运粮队的软肋下手,打得便是消耗战。
无奈之下,胤禵只能下令就地征集粮草。可燕山山脉本就是贫瘠之地,百姓们一年的收成,勉强够糊口,哪里经得起大军的搜刮。士兵们拿着刀枪闯入民宅,翻箱倒柜,将仅存的口粮抢掠一空,甚至连耕牛都不放过。一时间,民怨沸腾,原本对“仁义之师”抱有期待的百姓,纷纷躲进深山,甚至有人偷偷给胤祥的部队传递消息。胤禵坐在中军帐里,听着属下汇报百姓的反抗与逃亡,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已然失了民心,这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而紫荆关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胤祥背靠直隶平原,胤禩早已命人将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营帐里,粮草堆积如山,士兵们顿顿有肉吃,日日有热水喝。伤兵们得到妥善的医治,痊愈后便能重返战场。以逸待劳的虎贲营,士气高昂,每日操练声震彻山谷,与关外叛军的萎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胤祥每日立于城头,望着关外的炊烟,嘴角总是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一点点磨掉胤禵的锐气,一点点耗尽他的家底。
远在西北的西宁大营,岳钟琪的日子,过得却是如履薄冰。胤禵东进之后,他虽被软禁,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机会。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胤禩的密旨,竟被一名死士藏在药罐里,送到了他的手中。密旨上只有寥寥数语:“暂隐不动,待机举事,事成之后,大将军之位,非你莫属。”
这道密旨,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岳钟琪的前路。他立刻调整策略,开始了一场精妙的“忠诚表演”。
胤禵派来的催粮使者,一拨接一拨地抵达西宁。岳钟琪每次都亲自出迎,满脸堆笑,对着使者拍着胸脯保证:“大将军王的粮草,绝无问题!我岳某便是砸锅卖铁,也定会凑齐!”可转过身,他便命人将仓库里最差的陈米、最干瘪的麦麸装上车,还特意让士兵在粮袋里掺上几把沙土。这些粮草送到胤禵军中,自然是惹来一片骂声,可岳钟琪却早已备好说辞——“陕甘之地贫瘠,实在是无粮可调,还望大将军王恕罪”。
靠着这拙劣却有效的表演,岳钟琪暂时稳住了胤禵的疑心。而暗地里,他却在紧锣密鼓地布局。胤禵带走了西北军的主力,西宁大营的后方已然空虚。岳钟琪以“稳定地方,防备朝廷偷袭”为名,频频调整驻防。他将那些忠于自己的部队,悄悄调往粮仓、军械库、城门等关键位置;又以“加强操练”为由,将胤禵的心腹将领调离军营,派往偏远的州县。
与此同时,他还秘密联络军中那些对胤禵强行东进不满的将领。这些人或是担忧家人在京的安危,或是看不惯胤禵的刚愎自用,早已心生异志。岳钟琪深夜密会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许之以高官厚禄。“胤禵逆天而行,必败无疑!”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鹰,“诸位若肯归顺朝廷,他日胤禩陛下平定叛乱,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夜色深沉,西宁大营的偏帐里,烛火摇曳。岳钟琪望着眼前纷纷俯首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快要来了。
紫荆关下的僵持还在继续,西北的暗流已然汹涌。这场席卷大清的风暴,正朝着无人能预料的方向,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