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中旬,春风漫过燕山山脉的沟壑,却吹不散紫荆关隘间的肃杀之气。关墙内外,旌旗蔽日,营帐连绵,玄色的“胤”字旗与明黄的“清”字旗遥遥相对,中间隔着的,是数道深壕与染血的黄沙。
胤祥一身玄色铠甲,肩甲上铸着狰狞的兽首纹,甲胄缝隙间沾着未干的血渍,他立于紫荆关的烽火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关外的旷野。临危受命那日,乾清宫暖阁里的烛火映着胤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也映着他滚烫的胸膛。八哥将虎贲营的虎符亲手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十三弟,大清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那一刻,胤祥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感念着八哥的全然信任,更深知此战关乎国运——胜则大清江山稳如磐石,败则宗室相残、黎民涂炭,数十年的安稳将荡然无存。
接下帅印的那一刻起,胤祥便将自己钉在了前线。他夜以继日地整顿军务,虎贲营虽是胤禩秘密训练的新军,装备精良,却少了几分实战的锐气;随行的旧部八旗兵,虽悍勇,却多了几分散漫。胤祥不搞特殊,与士兵同吃同住,白日里亲自下场操练阵型,手把手教虎贲营的士兵如何配合火炮推进,如何利用散兵线躲避骑兵冲击;夜里则挑灯研究舆图,与参谋们推演战事,常常一熬便是通宵。他的铠甲上沾着尘土,脸颊被山风吹得干裂,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士兵们见主帅如此以身作则,原本的几分疑虑尽数消散,新军与旧部的隔阂也渐渐消融,军中士气一日高过一日。连虎贲营那些桀骜不驯的汉人将领,也对这位王爷心生敬畏,直呼“十三爷是真正的沙场主帅”。
胤祥并未急于与胤禵的大军决战。他太清楚胤禵的软肋——八万大军长途奔袭,粮草线漫长,且年羹尧的补给时断时续,利在速战。而他手握虎贲营三万精锐,又有燕山天险可依,利在坚守。于是,他定下“以空间换时间,以工事耗敌锐”的计策,在紫荆关、倒马关等燕山险要处层层设防。工兵营日夜赶工,在关隘前挖掘出数道丈宽的壕沟,沟底布满尖锐的竹签;壕沟之后,是用原木与石块堆砌的胸墙,胸墙上预留出射击孔,恰好能容纳燧发枪的枪管伸出;胸墙之后,是轻型野战炮的炮位,火炮被巧妙地藏在山坳里,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关外的必经之路。更远处的山林里,胤祥还埋下了数支伏兵,专待敌军疲敝之时,从侧翼杀出。一切布置妥当,只待胤禵的大军前来。
三月十八,惊蛰过后的第十三日,胤禵的前锋部队终于抵达紫荆关下。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数万叛军列阵关外,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胤禵的先锋官是跟随他多年的悍将,见紫荆关守军不过万余,且关墙看似简陋,当即冷笑一声,挥手便令骑兵冲锋。“杀!拿下紫荆关,直取京城!”数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嘶吼着冲向关隘。他们以为,凭借着西北骑兵的冲击力,这小小的紫荆关,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冲即破。
关内,胤祥身披铠甲,立于城头,神色平静。他抬手,缓缓落下一面红旗。“放!”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虎贲营士兵扣动了扳机。“砰!砰!砰!”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燧发枪的火舌在胸墙后连成一片。冲在最前的骑兵应声坠马,鲜血溅落在黄沙之上。后续的骑兵来不及反应,依旧往前冲,却被壕沟阻拦,人马拥挤在一起,乱作一团。“开炮!”又是一声令下,山坳里的野战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叛军骑兵的阵列中,炸开一朵朵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将人马掀飞,断肢残臂散落一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胤禵的先锋官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火力。那些新式火器,射程远得离谱,威力更是骇人,西北军的弓箭与火绳枪,在它们面前,竟如孩童的玩具。“后撤!快后撤!”先锋官嘶声大喊,可溃败的势头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挽回。骑兵们调转马头,争相奔逃,自相践踏之下,又折损了不少人马。
次日,胤禵亲率主力抵达。见先锋惨败,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全军强攻。数万叛军轮番冲锋,步兵扛着云梯,冒着枪林弹雨冲向关墙;骑兵则试图绕到侧翼,寻找突破口。胤祥亲临前线,往来于城头与炮位之间,沉着指挥。虎贲营的士兵轮换着射击,炮火始终未曾停歇。箭矢与子弹在空中交织,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关隘。激战三日,紫荆关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胤禵的大军损失惨重,却始终未能越过关隘一步。
三月二十一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紫荆关的城墙染成一片赤金。关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胤禵一身银甲,带着几名亲兵,缓缓策马来到关前百丈之处。他摘掉头盔,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目光灼灼地望向城头。
城头上,胤祥也早已看到了他。他挥手止住了城防士兵的瞄准,缓步走到城墙边缘,迎着猎猎的晚风,声音沉稳地响起:“十四弟,何苦来哉?”
胤禵仰头望着城头上的兄长,胸腔中翻涌着怒火与不甘,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穿透了弥漫的硝烟:“胤祥!你我皆是先帝之子,胤禩窃据大位,挟制宗室,你为何要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胤祥失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十四弟,你睁大眼睛看看!关外尸骨如山,皆是我大清的好儿郎!你口口声声说清君侧,可你带来的,只有战火与杀戮!八哥登基以来,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哪一点对不起天下人?”
“他那是伪善!”胤禵厉声反驳,银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他篡改遗诏,谋害兄弟,将四哥逼疯,把我逼走!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胤祥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先帝遗诏昭告天下,满朝文武皆可作证!你手握重兵,兴兵作乱,是要将大清的江山,搅个天翻地覆吗?!”
“我是要拨乱反正!”胤禵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胤祥,念在兄弟一场,你打开城门,归顺于我!他日我登基为帝,封你为世袭罔替的亲王,共享天下!”
胤祥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几分决绝:“十四弟,回头是岸。八哥说了,只要你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他可以饶你性命,保你一世安稳。”
胤禵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凄厉,在山谷间回荡:“饶我性命?胤禩他也配!胤祥,你给我听着!今日我若不能拿下紫荆关,他日定要踏平京城!这场仗,我奉陪到底!”
说罢,他猛地勒转马头,银甲在残阳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关外的叛军阵营中,再次响起震天的呐喊。
胤祥立于城头,望着胤禵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残阳渐渐沉入西山,夜色如同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燕山山脉。他知道,这场仗,远没有结束。明日的紫荆关下,必将是一场更为惨烈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