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瓜肉的清甜滋味还残留在古诚的唇齿间,混合着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微却挥之不去的电流,在他已然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划过。
他咀嚼的动作几乎是机械的,吞咽时喉结滚动,目光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树荫切割出明暗交界线的沙地。
叶鸾祎已经收回了手,指尖在洁白的亚麻裙摆上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仿佛要抹去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她重新拿起那杯青柠薄荷苏打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再次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侧脸在墨镜和帽檐的遮挡下,显得平静而疏离。
荫蔽下的沉默重新蔓延开来,但这一次,空气里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比单纯的静默更沉,更黏稠。
古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过分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海浪规律的低吟。
他维持着垂手肃立的姿势,湿发在温暖的海风和逐渐强烈的阳光下已干了大半,只有发梢还有些微潮。
换上的干爽衣物带来暂时的舒适,却无法缓解皮肤下那股因持续紧张而隐隐泛起的燥热。
阳光透过椰叶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跳跃的光斑,有些晃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鸾祎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饮料、水果、阳光和海风。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让自己更舒服地半躺下来,草帽重新盖在了脸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启的唇。
古诚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摆件,却又必须时刻保持“待命”的状态。
小腿开始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感到酸胀,脚底接触的沙地也从最初的温热变得有些烫人。
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缓缓滑落。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个下午就会这样在无声的僵持中度过时,叶鸾祎盖着草帽的脸,忽然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古诚立刻精神一振,微微倾身,以便听清。
“……椅子。”草帽下传来她带着睡意的、有些含糊的声音。
古诚看向旁边那张空着的躺椅——他刚才坐过边缘的那张。
他不太确定主人的意思,是让他把椅子挪近一些?还是……
“躺下。”叶鸾祎的声音清晰了一些,草帽依旧盖着脸,命令却直接而明确,“晒晒太阳。离我近点。”
这个指令让古诚彻底怔住了。躺下?在主人旁边的躺椅上?晒太阳?离她近点?
一连串的词汇组合成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场景。
这已经超出了“服务”或“待命”的范畴,甚至也超出了之前那些带着试探和羞辱性质的“游戏”。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一种……共享休闲时光的邀请?
荒谬感夹杂着更深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
想说“古诚站着就好”,但所有的话都在接触到草帽下那片静止的、却散发着不容置疑气场的阴影时,被冻结在舌尖。
主人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试探。她是在命令。
一个看似随意,却可能蕴含着更深意图的命令。
拒绝或犹豫,只会带来未知的、可能更糟糕的后果。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节有些发白。目光在那张空躺椅和叶鸾祎盖着草帽的脸之间来回逡巡了片刻。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了那张躺椅边。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像之前一样,先用随身带的纸巾(虽然已经有些潮湿)仔细擦拭了椅面。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叶鸾祎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没有像叶鸾祎那样放松地半躺下,而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内扣,是一个极其拘谨而戒备的坐姿。
他躺不下去。
那个动作所暗示的放松和惬意,对他而言是遥远而危险的奢侈。他甚至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
海风吹过,带来叶鸾祎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防晒霜和某种清冷香气的味道。
那味道离他很近,近得让他头皮发麻。
草帽下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叶鸾祎似乎对他这个折中的、依旧紧绷的坐姿并不在意,或者,她早已预料到了。
沉默再次笼罩。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古诚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她那边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两人身上,他的手臂,她的裙摆,交织在明暗光影里。
古诚的目光无处安放。
他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主人,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微微汗湿的掌心纹路。
阳光晒在他的手臂和侧脸上,带来真实的灼热感。
汗水顺着脊柱缓缓流下,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海风试图带走一些暑热,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凝固的紧张。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热沙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叶鸾祎忽然伸出手,拿开了盖在脸上的草帽。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将草帽随意地放在胸前。
然后,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透过深色的镜片,直直地落在了古诚紧绷的侧脸上。
即使隔着墨镜,古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和专注。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不敢转头,甚至不敢移动眼珠,只能维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任由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逡巡,扫过他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滑动的喉结,以及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那目光里似乎没有审视,没有评估,也没有惯常的冰冷命令。
它只是……看着。平静地,持久地,看着他。
这种无声的、纯粹的凝视,比任何言语的质询或命令都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古诚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朵也烧了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每一次细微颤动,都暴露在那道目光之下。
一种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窒息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种几乎要让他崩溃的暴露感。
叶鸾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裙摆,吹不动她专注的目光。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和潮润的咸腥。
然后,她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瞬间就被海浪声吞没,但古诚捕捉到了。他的心猛地一揪。
那声叹息意味着什么?是不耐烦?是失望?还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叶鸾祎已经重新转回头,将草帽盖回了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似乎在小憩的姿态。
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终于移开了。
古诚却久久无法从那种被凝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僵直地坐在那里,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的煎熬。
阳光依旧灼热,海风依旧吹拂,但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妻主的一次心血来潮的“共享阳光”,一次无声而长久的凝视,如同在两人之间本已复杂的棋局上,又落下了一枚含义不明的棋子。
它没有带来直接的压迫或伤害,却以另一种方式,更加深入地搅乱了夫奴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躺椅近在咫尺,阳光温暖和煦,海景美不胜收,可这看似惬意的休憩,对古诚而言,却比任何繁重的劳役都更加消耗心神。
他不知道这场“度假”还会带来多少这样看似平淡、实则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只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只能在这阳光与阴影的交错中,继续扮演好那个被允许靠近,却必须时刻保持卑微与警醒的角色。